“你出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刘海中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可那声音里的火气,一点没减。
刘光天愣了一下,皱了皱眉:“爸,你说什么呢?谁看你笑话了?”
刘海中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刘光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刘光天看见他爸那张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刚才在里屋,外面的事你全听见了,你出来过吗?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你就在那儿躺着,装死!你是我儿子吗?你就是个白眼狼!”
刘光天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本来是想出来劝劝他爸的,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攥了攥拳头,咬着牙说:“爸,你讲不讲道理?你出去丢人的时候,我在里屋怎么帮你?我出来帮你骂何雨树?帮你骂李怀德?那不是帮你,那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得更深!”
刘海中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可他不甘心。他今天在外面丢了那么大的脸,回家连儿子都敢顶嘴了?他指着刘光天的鼻子,声音更大了:“你什么态度?我是你爸!我说你两句怎么了?你还敢顶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可以飞了?”
刘光天吸了一口气,忍住了。他不想跟他爸吵,今天这个日子,吵架只能让他爸更难受。他转过身,想回里屋,不说了。
可刘海中不让他走。
他一把抓住刘光天的胳膊,把他拽回来,声音尖厉得刺耳:“你走什么走?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在外面被人家欺负,回家还被儿子欺负。我刘海中这辈子,白活了!”
刘光天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甩开他爸的手,终于忍不住了:“爸,你够了!你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拿我撒气,你算什么本事?”
这话像一把火,点着了刘海中积攒了一整天的怒火。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伸手摸到腰间的皮带,抽出来,握在手里,朝刘光天挥过去。
“我让你顶嘴!我让你顶嘴!”
皮带抽在刘光天的胳膊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刘光天疼得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胳膊,瞪大了眼睛看着刘海中。那目光里有疼痛,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你打我?”刘光天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刘海中举着皮带,喘着粗气,手还在发抖:“我打你怎么了?我是你爸!我打你天经地义!”
刘光天没有哭,没有求饶,也没有站在原地挨打。他转身就跑,跑出了里屋,跑到了堂屋。刘海中追出来,举着皮带,追着他打。皮带落在桌沿上,落在门框上,落在柜子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二大妈从炕上跳下来,追在后面喊:“老刘!老刘!你住手!别打了!打坏了怎么办?”
刘海中根本听不进去。他追着刘光天在屋里转圈,像是疯了一样。
刘光天跑到了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他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照在他胳膊上那道红肿的皮带印上。他转过身,对着屋里,用尽全身力气喊:
“你打!你打!你打死了我,你就没儿子了!你们养鱼我们?养鱼也不养我们!从小到大,你们管过我们什么?给过我们什么?就知道打,就知道骂!你们不慈,我们就不孝!等你们老了,别怪我们不给你们养老!”
刘海中追出来,举着皮带,可听见这话,手僵在了半空。
刘光天继续说,声音更大,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积攒的委屈全倒出来:“你们生我们的时候,想过怎么养我们吗?别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服穿,我们穿旧的;别人家的孩子有零花钱,我们没有;别人家的孩子上了高中、上了技校,我们呢?初中毕业就进厂当工人!你们给过我们什么?”
二大妈追出来,听见这话,脸色白了。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起以前,确实是这样。她和刘海中忙着上班,忙着吵架,忙着算计,很少管两个孩子。刘光天和刘光福的衣服,都是捡别人家孩子的旧衣服穿。零花钱?从来没有。上学的路费,都是两个孩子自己捡废品换来的。
她低下头,不敢看儿子。
刘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哥和他爸对峙,本来不想掺和,可听见他哥说那些话,心里也酸了,也疼了。他想起小时候,冬天上学,他没有棉鞋,穿着露脚趾的单鞋,冻得直哭。他妈看见了,说“忍忍,过两天给你买”。过两天,又过两天,一直到他初中毕业,也没买上。
“爸,妈,”刘光福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稳,“你们别怪哥说话难听。他说的是实话。你们养我们,养得不好。我们孝顺你们,也孝顺得不好。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怨谁。”
刘海中的手彻底垂了下来。皮带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两个儿子,看着他们那张年轻的、愤怒的、委屈的脸,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们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当上一大爷的时候?当上纠察队队长的时候?当上组长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院里的人被吵醒了。前院、中院、后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有人披着衣服跑出来。阎埠贵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兔死狐悲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