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何雨树点了点头,声音很稳,“李厂长,我干。谢谢您。”
李怀德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满意,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他端起茶杯,跟何雨树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来厂里报到,我让办公室给你办手续。”李怀德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雨树同志,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何雨树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李怀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何雨树,忽然笑了。
“刘海中那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蠢得没边了。他以为他是谁?以为告你一状,我就能帮他收拾你?他也不想想,我李怀德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何雨树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怀德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月亮门后。
何雨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月季的香气,也带着一丝凉意。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洒在后院,将那些月季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转身回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可又有些不一样。桌上那壶茶还没喝完,两个茶杯还摆在那儿,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是两个人刚刚坐过的痕迹。他把茶杯收起来洗干净,把茶壶里的残茶倒掉,用清水冲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明天,要去轧钢厂报到了。新的工作,新的开始。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心里不慌。他有手艺,有本事,有底气。不管在哪儿,他都能站得稳。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着,将清冷的光洒满后院。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诉说什么。他站起身,关了灯,躺到床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李怀德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口,刘海中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膝盖磕在青砖上,磕得生疼,可他顾不上。他扶着枣树站起来,腿还在发抖,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桩。他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也乱了,早上抹的发油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那张脸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去找李怀德,得跟他解释,得求他收回成命。组长没了,他在厂里还剩下什么?纠察队队长?那是个得罪人的差事,没了组长的位置,连纠察队队长也坐不稳。他得去求李怀德,哪怕跪下也得求。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院门,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胡同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面,远处有几个乘凉的老头在下棋,可没有李怀德的影子。
“李厂长!李厂长!”他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夜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像一片落叶飘进了黑暗里。
他往前跑了一段,一直跑到胡同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喘着粗气,四处张望。街上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铃声响得急促,可没有李怀德。刘海中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断的电线杆,摇摇欲坠。
他等了很久,等得腿都麻了,等得汗水湿透了后背,等得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了底。李怀德不会回来了。他今天丢的脸,捡不回来了。
刘海中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那只跑掉的鞋还躺在院门口,他弯腰捡起来,也懒得穿,就那么提在手里,赤着一只脚,走进了院门。
中院还聚着不少人。全院大会虽然散了,可没人愿意走。他们坐在枣树下,三三两两,聊着刚才的事,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过节一样。看见刘海中回来,那些人像约好了似的,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了口。
“哟,这不是刘队长吗?不,现在不是队长了——刘师傅,您这是去哪儿了?追李厂长去了?追上了吗?”
说话的是前院的刘婶。她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就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的笑。她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针尖扎在皮肤上。
刘海中低着头,不说话,想穿过人群回自己屋。
可人群挡住了他的路。不是故意的,可就是挡住了。他往左边走,左边有人站起来喝水;往右边走,右边有人挪凳子。他不知道人家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他走不过去。
“刘师傅,您倒是说句话啊。李厂长免了您的组长,您就不去问问为什么?是不是您哪儿做得不对?”中院的李婶接过了话头。她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瓜子壳吐在地上,呸呸的,像是在吐什么脏东西。
刘海中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院的老孙头也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站在刘海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老刘,不是我说你。你在院里当管事大爷,大家敬你,是因为你是长辈。你在厂里当组长,大家服你,是因为你有技术。可你不能因为当了个小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何雨树招你惹你了?你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刘海中抬起头,看了老孙头一眼,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愤怒,可更多的是茫然。他想说“何雨树招我了,他当着全院的人怼我”,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就是自己承认自己小心眼。
老孙头见他不说话,又叹了口气,退回去了。
“人家何雨树招他惹他了?不就是没帮他怀上孩子吗?自己生不出儿子,怪人家没本事,这叫什么理?”刘婶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