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竹林，幽深静谧。
竹叶沙沙，在秋风中轻响如私语。
阎方背靠一株老竹，看向对面的张予，眼中感慨万千。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没想到……竟会在此等绝境中遇上张师弟。”
“你的易容之术，当真神妙。”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无法将那个黝黑散修与师弟联系起来。”
张予盘坐于一块青石上，闻言微微摇头：“雕虫小技罢了。倒是阎师兄，伤势如何？”
“死不了。”阎方摆摆手，目光中透出探究。
“只是师弟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险地？还混入了散修盟之中？”
张予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竹梢摇曳的方向，声音低沉下来：“一为探听魔道消息，二为寻人。”
“寻人？”
“我的侍妾田悦儿，还有四位婢女，宗门被破之后，至今下落不明。”
他看向阎方，眼中带着一丝希冀：“阎师兄……可曾见过她们？或听过她们的消息？”
阎方怔了怔，仔细回想，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那日太过混乱，我血战连场，自顾不暇。”
“至于悦儿姑娘她们……确实未曾见过，亦无消息。”
张予眼中那点微光黯了下去。
阎方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滋味，正色道：
“张师弟。吴昊天与屈琬婷若是身死，恐怕会惊动逍遥子。”
“到时候他若亲至探查，此地……已不可久留。”
张予点头：“正是。师兄与诸位同门须尽快离开，绕道前往万仙城，与掌门师姐汇合。”
“师弟不与我们一起走？”阎方皱眉。
“我独行目标小，且有秘法改容易貌，便是逍遥子亲至，也难识破。”张予语气平静。
“更何况，我还要继续探查魔道动向，寻找悦儿她们。”
阎方心中焦急：“师弟！此事实在太过凶险！逍遥子如今已是元婴修士，神识之强远超金丹。你若被他盯上……”
“我自有分寸。”张予打断他，声音带着决绝。
“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她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目相对。
阎方从他眼中看到了纯粹坚硬的执念。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良久，阎方长叹一声：“罢了……既然师弟心意已决，为兄不再多言。”
“他日万仙城再聚。”
张予起身还礼：“师兄保重。”
二人再无多言。
阎方转身，朝着竹林深处走去。
吕回等人早已等候在此，见师尊过来，默默跟上。
数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海深处，唯余风声竹响。
张予立于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最后一缕气息消失在感知尽头，他才缓缓转身，心念微动。
身形如烟消散。
……
青湖空间，岸边空地上，张予的身影缓缓凝聚。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肖别三与吴昊天的神魂被无形的空间之力禁锢，瑟瑟发抖。
更远些，屈琬婷依旧昏迷倒地。
张予面无表情，抬手虚抓。
肖别三的神魂被摄至面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神识如锥，狠狠刺入！
“呃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空间中回荡，那是神魂被撕裂的痛苦哀嚎。
张予闭目，快速筛选着涌入识海的记忆碎片。
烧杀抢掠，奸淫掳掠，与云雀子记忆大同小异。
一些关于散修盟兵力部署的零星信息，残缺不全。
关于俘虏……多是些低阶修士，并无特殊。
没有田悦儿等人的信息。
张予睁开眼，眼中无悲无喜，随手将肖别三神魂捏碎。
那团幽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彻底湮灭。
接着，是吴昊天。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惨嚎。
忽然，他心神一震！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识海中浮现，一个面容妖媚的女修缓步走过，她身后跟着五道纤细的身影。
那黑袍女修正是苦毒仙子，而她身后的五名女子，赫然便是田悦儿、王语瑶、沐灵溪、涂幽幽、苏雨彤！
张予呼吸陡然急促！
画面中，吴昊天只是瞥了一眼，便匆匆离去。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苦毒前辈又要修炼魔功，需要活人血祭了罢。’
张予喃喃自语，心头焦急万分：“苦毒带走了她们，难道真的是修炼魔功？”
除此之外，另一段信息更让张予心头沉重。
吴昊天记忆中明确显示，魔道各方已达成共识，不出一个月，便将发动对五圣山的总攻！
届时，散修盟、化魔门、炼妖宗主力尽出，誓要一举踏平五圣山！
“一个月……”张予握紧拳头。
可他此刻更关心的，是那五个女子的命运。
苦毒仙子，元婴魔修，功法诡异歹毒。
落入她手中的修士，往往生不如死。
难道……悦儿她们真被当作了修炼邪功的血祭材料？
一股撕裂般的痛楚自胸腔蔓延开来，混杂着无边的愤怒与绝望。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向远处昏迷的屈琬婷。
“醒来。”
一道灵光自指尖射出，没入屈琬婷眉心。
“嗯……”
屈琬婷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她茫然四顾，当看到张予时，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丁……丁道友？不……张、张道友！”她慌乱地想要爬起，却因丹海被制，浑身无力，只能瘫坐在地。
“饶、饶命！张道友饶命啊！”
张予缓步走近，在她身前三尺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问，你答。”
“若有一字虚言，我便让你神魂受尽焚炼之苦，百年不灭。”
屈琬婷浑身一抖，拼命点头：“我说！我什么都说！”
张予右手虚抬，半空中光影流转，凝聚出五道栩栩如生的女子影像。
“这五人，你可曾见过？”
屈琬婷睁大眼睛，仔细辨认。
片刻后，她连连点头：“见过！我见过！”
张予呼吸一滞，声音陡然转厉：“说！”
“她、她们……”屈琬婷被张予眼中的杀气吓得语无伦次。
“田悦儿被苦毒前辈收为弟子了！”
“和另外四个人，现在……现在就住在逍遥门思兮谷里！”
张予瞳孔骤缩！
收为弟子？
住在思兮谷？
这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结果都截然不同！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一把抓起屈琬婷衣领，眼中寒光爆射。
屈琬婷被他踢得双脚离地，吓得涕泪横流：“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张道友，只要你放了我，我什么都给你！”
“我身上的储物袋，法宝，丹药……全都给你！”
她挣扎着将腰间储物袋扯下，丢在地上。
张予松开手，任她瘫软在地。
他盯着她，脑中飞快思索。
田悦儿被苦毒收为弟子？这简直匪夷所思！
苦毒乃是元婴魔修，怎会无缘无故收一个逍遥门炼气女修为徒？
这难道是屈琬婷的阴谋？
“你可是想骗我前往逍遥门，自投罗网？”张予声音冰冷。
“然后伺机逃脱？你以为……我会中计？”
“不是！绝对不是！”屈琬婷拼命摇头，声音凄厉。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以发誓！以道心发誓！”
“田悦儿真的被苦毒前辈收为弟子了！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
张予心中一动：“逍遥子还说了什么？”
屈琬婷瑟缩了一下，低声道：“父亲说……田悦儿身负魅魔之体，是千年难遇的修魔奇才。”
“苦毒前辈见了，如获至宝，当场便收她为亲传弟子，连带着她那四个姐妹，也都一并收入门下，安排在思兮谷居住修行。”
“我说的都是真人，道友饶我一命！”
魅魔之体？
张予怔住了。
这种特殊体质天生媚骨，对幻术、魅惑之道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确是魔道中某些流派梦寐以求的绝佳传人。
田悦儿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娇俏可人的小丫头，竟是这等体质？
屈琬婷的话，让张予愈发怀疑。
他伸手按在屈琬婷头顶，说道：“是不是真的，我自己会求证！”
片刻之后，屈琬婷惨叫声停止。
她浑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涣散，最终彻底黯淡，软软倒地，再无气息。
而张予，此刻表情怪异，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屈琬婷的话是真的，田悦儿五人确实在思兮谷。
她们应该暂无性命之忧，甚至可能因祸得福，得了元婴修士的传承。
忧的是，她们如今身在魔窟，拜在苦毒这等魔头门下。
日后道途，恐将彻底坠入魔道。更何况，想再见她们一面，难如登天。
“难道真要去逍遥门一趟？”张予低声自语，眼中闪过挣扎。
“罢了。说不得，真要去一趟了！”
既然魔道即将倾巢而出，攻打五圣山，届时后方必定空虚。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瘫软在地早就死透的屈琬婷，眼中无半分怜悯。
张予弹出一缕火，将尸身化为灰烬。
他转身，望向青湖远处的淡青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悦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