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蓝玉站在舆图前,两只手撑在案沿上,脊背微躬,像一头蹲伏的豹子。
郭英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接下来坐着耿炳文。
傅友文和邹元瑞挨着坐,面前各自摊着一沓文书,算盘搁在手边。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见朱椿进来,起身让了让。
朱椿摆了摆手,默无声息地坐下来。
“蜀王殿下到了。”蓝玉直起腰来,朝女婿拱了拱手,“那咱们就开始。”
他转过身,伸手指向舆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诸位请看。南阳至西安的武关道,全程五百八十里,穿伏牛山,过武关,越秦岭,山路崎岖。
等开春之后,粮草要从这条路上往前送,驿报要从这条路上往南京递。这是西征大军的命脉,必须全线畅通无阻。”
殿中静了一瞬。邹元瑞放下文书,往前坐了坐。傅友文手指已经搭上了算盘。
蓝玉继续往下说:
“五百八十里山路,最窄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最陡处骡马打滑,最险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
遇上下雨下雪,泥浆没过脚脖子。粮车陷在泥里,得几十个人连推带拽才能拉出来。我的意思很简单,拓宽,加固,裁弯,取直。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按最宽处三丈六尺,最窄处两丈四尺规制来修!军情如火,半年之内,必须修完。”
邹元瑞把面前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
“按蓝帅方才所说规制,一里路约需耗银一万两上下。若要在半年之内完工,需征发民夫十九万,按县分段,同时动工。”
朱椿眉头微微一皱,“十九万民夫?陕西河南两省,能抽出这么多民夫?”
邹元瑞也不回避:“抽不出来。陕西全省在册民夫不过十一万,河南多一些,十六万上下。
眼下是冬天,河南那边自己还有河工要赶。两省能调出来的,至多十五万。还差四万,得从别处想办法。”
傅友文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响了一轮,抬起头看了看太子。
朱允熥知道他在等什么,先开了口。
“银子的事,孤先交个底。内帑调一百万两;太平仓预售房款,调一百五十万两;剩下不够的,再从户部常例银子里补。”
傅友文把算盘往旁边轻轻一推,站了起来。
“太子既已交了底,那臣就说两句。太平仓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交房日期。水泥、砖瓦、木料,哪一样不得现银去买?工期耽误了怎么办?
宜居住房租金补贴,也是从太平仓利润里出的。太平仓利润少了一百五十万两,窟窿怎么填?高守礼怕是也要跳脚。”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殿中安静了片刻。
傅友文又继续说道:
“殿下适才提到,不足部分从户部常例银子里补。先不论户部有没有常例银子,姑且算有吧,常例银子也只是银子,并不是粮食。
十五万民夫,光六个月口粮,就是五十四万石,从哪儿调?河南要留给河工,湖广已经调了两批给西征大军,再调,常平仓就空了。从江南调,呵…臣都不知怎么和各府开口。”
他拱了拱手,苦笑一声:
“殿下,武关道是军道,这个道理臣懂。但钱从哪出,粮从哪调,这两个问题不先议清楚,户部银子拨出去了,半路上出了问题,谁来担?”
郭英、耿炳文相互看了一眼,朱椿脸色更难看了,只有蓝玉无动于衷。
朱允熥沉默好久,缓缓点头。
“傅部堂所言不虚。钱粮两桩,牵涉既广,头绪又杂,确实需要从长计议。此事后续再详议。”
傅友文刚要坐回去,蓝玉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有几个要紧路段,光拓宽加固还不够。比如商州这一段,山势太陡,土质松软。
还有武关前后,是进秦岭的咽喉,最易积水。这几处,得修水泥路。”
傅友文腾地抬起头来,邹元瑞也愣了一下。
蓝玉视而不见,自顾自说了下去。
“修路就是疏通经络。经络不通,人就是个瘫子。路修到哪里,军令和政令才能行到哪里。
水泥路结实耐用,成本虽高,但能一劳永逸,惠及子孙万代。这笔账算的不是银子,是西征的胜败。”
邹元瑞已经回过神来,拿起算盘又拨了一轮,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道。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涉及水泥路段近百余里,需多支出银两两百万两。”
傅友文终于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案上,腮帮子微微发抖。
“凉国公,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的家底有多少?前面五百八十万还没影,你老人家一句话,又要追加两百万两,里外里七八百万,钱从哪来?”
蓝玉转过身来,看着傅友文。
“傅部堂,粮车陷在泥里拉不动,军报堵在路上送不到,伤兵困在山沟里运不出来。
就算燕王有天大本事,拿什么打哈里勒?让那厮席卷察合台,兵锋直指河西,关中震动,你傅部堂担得起吗?”
傅友文半步不退。
“凉国公,你说的是兵事,我算的是财赋。兵事上十万火急,财赋上更不能是一笔糊涂账。
我不是说不修路,我是说这七八百万怎么出?从哪出?户部支撑十几万大军远征,已是倾尽全部家底。
再突然冒出这么大一笔开支,把户部上下全逼死,也无济于事。我再说一遍,大笔开支,户部都是提前一至二年打预算。”
蓝玉怒道:那是你的事,我不管,没钱就印钞!
傅友文抱起膀子:我不同意!打下西域是功,搞垮江南是罪。是功大,还是罪大?
文华殿中剑拔弩张,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蓝玉怒目而视,傅友文面无惧色,两人像斗架的公鸡。
朱椿站起身,先将蓝玉按到座位上,又将傅友文按到座位上。
朱允熥这时候才抬起手,往下轻轻压了压。
“傅部堂说的也是实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么大一笔款子,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停了停,看了看蓝玉,又看了看傅友文,把底牌亮了出来。
“修武关道,往后商队走这条路比绕潼关近了三百里,江南的绸缎商、茶商、盐商,谁不想省运费?
这样吧,内帑出一部分,户部筹一部分,余下让商人报效,日后以商税折抵。”
傅友文嘴唇动了动,心说,‘这么大一笔款子,全扣到商人头上,不知会闹出多大风波,太子可真想得出来。’
朱允熥环视殿中众人。
“这事千头万绪,非三言两语能议定。诸位回去后再想一想,改日再议。”
众人鱼贯往外走。
傅友文走了小半条宫道,忽然开口:
“老邹,前线仗还没开打,后方的银子先花了七八百万两。灭国之战,没个四五千万,连锅都揭不开。
这哪是打仗,纯纯就是要命。西域那破地有什么好的,一个个跟着了魔似的,年都不让人好过,烦死了!”
邹元瑞忽然道:“傅老财,你知不知道武关道最险的那一段叫什么?”
傅友文摇了摇头:“我哪知道?”
邹元瑞道:“秦岭深处,当地人管那里叫‘鬼见愁’。一边是千仞绝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垒石为栈,宽不盈尺,刘邦入武关走的就是那条路。
洪武年间重修了一次,勉强能走马车。凉国公要半年之内修完,还说要修水泥路,我这个工部尚书,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傅友文冷声道:“那你刚才咋不吭声?吃了哑巴药?”
邹元瑞嘿嘿笑了两声:“有你傅老财在前面挡刀,我急啥?”
你这是什么德性?怂包!傅友文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背着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