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小太监正靠在门边打瞌睡,见五皇子脚步匆匆回来,连忙毛手毛脚挑灯,打水,服侍洗漱。
朱允熙摆摆手,一头栽在榻上,连靴子都懒得脱,
他眼皮像灌了铅,脑子却像开了锅,方才的场景在脑子中来回打转。
“渴死了。”
朱允熙爬起来,自己倒了两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又是一大泡尿。
折腾好久,他终于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香,极沉,连个梦都没做。
天光大亮,檐下忽然有鹊儿叫,朱允熙脑子里咔哒一声响。
“你是长房皇子,不该给宗室做个表率吗?一个个全吃干饭!把我累死了,看你指望谁去!
他霍地坐起来,后背全湿了,猛地明白,老爹这般气急败坏,并不是在嫌他没出息,而是在嫌他太蠢!嫌他听不懂弦外之音!
西域之战,朝野瞩目,四叔挂帅,高煦封魏王,高炽管粮草,燕藩一系被空前重用。
老爹信得过四叔吗?当然信得过。二叔死了,三叔死了,四叔就是诸王的排面。
可老爹真的会毫无保留信四叔吗?那倒未必。
让他去哈密,老爹这是要塞了一个傻乎乎的光头皇子,充任哑巴监军。
可这样的话,素来忠厚的老爹说得出口吗?
“你个蠢驴!给允炆写信是想死呀!要不把南京封给你算了?”
朱允熙忽然想起三哥那天骂他的话,倒吸一口凉气。
二哥与三哥争过嫡,这事他知道。三哥这么多年一直不服气,他也知道。
可自己偏偏蠢到给允炆写信求助,老爹能不恼火吗?
自己比文堃只大四岁,老爹让娶番邦贵女,就是绝天下望。
从此往后,他和他的子孙,与大位再无半分瓜葛。
这样也好,省得文堃那狼崽子,看五叔和五叔家的堂弟不顺眼。
老爹这不是在坑他,而是在保他。
朱允熙想明白了这些,捧了把凉水扑在脸上,拿帕子胡乱擦了两把,又漱了口。
小太监端来早膳,他刚咽下去半碗稀粥,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个东宫小内侍,往门口一站,躬了躬身:“靖王殿下,太子让您去端本殿说话。”
朱允熙慢吞吞搁下筷子,“知道了。”
出了西六所,太阳已经老高了。
宫道上洒扫太监已经收了工,当值禁卫挺直腰杆站在宫门两侧。
朱允熙揣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心里打定主意,今后凡在太子哥哥面前,就把装愣充傻演到底。
他到了端本宫门口,瞧见朱文堃正趴在偏殿的条案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
朱允熙二话不说,抢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吞了下去。
朱文堃愣了一瞬,老大不乐意:“五叔!你怎么抢侄儿的吃食?”
朱允熙抹了抹嘴,又伸手去拿豆沙卷:“我正吃饭着,你爹叫我过来,不抢你的抢谁的?”
“你!”朱文堃急了,两只手护住碟子,“娘!五叔抢我点心!”
“嚎什么嚎?”朱允熙把豆沙卷掰下一半扔进嘴里,另一半塞到文堃手中,“这个赏你。”
徐令娴从里间掀帘出来,噗嗤笑了一声:“老五,点心多的是,何必抢侄儿的。”转头吩咐宫女再去端了两碟来。
正说着,朱允熥从书房出来,看了朱允熙一眼,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老五,你能不能出息一点,也不怕人笑话。”
朱允熙踉跄了半步,嬉皮笑脸地回过头来:“三哥,肚儿圆才是王道。”
朱允熥拽住他胳膊进了书房,往圈椅里一按,问道:“你知道去西域是干什么吃的吗?”
朱允熙眨了眨眼,“去哈密吃瓜啊,去吐鲁番吃葡萄啊,难道去吃沙子不成?”
他翘起二郎腿,晃了两晃,“爹就是看不得我自在。我在南京多好啊,跟着四叔,除了吃,就是睡,啥也干不了,白白讨人嫌。”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的脸,“就这些?”
朱允熙笑道:“我别说骑马射箭了,到了城外,连东南西北也摸不着。四叔军务如山,还得拨两个人伺候我。三哥,咱爹究竟是咋想的?我真不想去。”
朱允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咱爹咋想的,你该去问咱爹啊。
朱允熙连连连摆手,我可不敢!三哥,你提点提点我嘛,到了哈密,我究竟该干啥?不该干啥?
朱允熥勾住他脖子,揽近了些,直勾勾看了他半晌,笑道:
老五,爷爷从前总说你不老实,我还不信。现在才知道,你这厮,的确不老实得紧。
朱允熙还要狡辩,朱允熥拍了拍他后脑勺:
再有几天,就要启程了,路上小心,凡事听从四叔安排,不可胡闹。记住了没?
朱允熙眨了眨无辜的眼睛,记住了。三哥你也保重。
朱允熥挥挥手,去吧,长点心眼,别总惹爹生气。
朱允熙又逗弄朱文堃半天,才笑嘻嘻走了。
徐令娴随即收拾了三大包东西,让太监送到西六所。
朱允熙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翻拣着这些东西。
包袱解开,头一件是件狐裘,墨灰缎面,针脚细密,往身上比了比,长短正好,袖口多放了半寸,正好能塞进一副兔毛护腕。
他记得这件裘衣,去年腊月,三嫂就在缝。
再往下翻,是一大包药。
十几个小瓷瓶,瓶身上都贴了签条,是太孙妃亲笔写的:
祛风寒、退烧热、止腹泻、跌打酒、金疮散、消食丸、安神丹……
还有一个瓷瓶签条最长,写着:
万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先吃白的,隔两个时辰再吃黄的,别混一块儿吃…
一缕阳光照进房中,朱允熙忽然记起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宫里到处飘着白幡,二哥站在灵堂外面,光着脚,披散着头发。
夏福贵站在屋角,低着头,拂尘攥得死死的。
二哥倏地蹿起来,一把揪住夏福贵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搡在墙上,一声问:“夏大伴,你说,我娘是怎么没的?”
那个声音怪异得很,不像是二哥的,夏福贵嘴唇哆嗦着,周围有人上来拉,有人喊:“二殿下!二殿下!”
他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成了没娘的孩子。
朱允熙哂笑一声,‘天家,呵…’
三天后的凌晨,他又在睡梦中被叫醒了。
小内侍端着水盆站在榻边,慌慌张张地催他快点穿衣裳。
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引着他往前走,行至奉天门外,一大溜马车已经等着了,甲士林立,面色冷硬如铁。
燕王一只手按着剑柄,另一只手叉着腰,铁塔似地站在马车边。
他走过去,叫了声:四叔。”
朱棣什么也没说,弯腰将他往上一托,稳稳地送上了车。
帘子轻轻落下,马车颠了几下,缓缓往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