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丝山高插天,俗称鸦飞不到山,四隅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周边群山叠翠三十余里。
霞光初染之时,冉冉升起的朝雾和墨绿的山峰融为一体,美如画卷。
东南方向的岭头上突然号炮轰鸣,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没多久,西边天际先后传来两声炮响,张昊揉着惺忪睡眼坐了起来。
挑开帐帘,发现谷中营地雾气朦胧,士卒们的帐篷大多收起,被林间露水打湿皮毛的狗子在打饭的士卒中间乱窜,几个归队的夜不收肩膀上竟然蹲着猴子。
看来此地驻扎的是一支特战队——刘显家丁团。
小娥抱着一个猴崽子过来时候,见他正在啃军粮,下饭菜是手里捏的一卷书,这本书她很想要,对方却拒绝了,极其可恶。
女孩上下一色黑的窄袖大衫阔腿裤,腰间系着三寸宽的镶金革带有点眼熟,好像是嫣儿的,盘在头上的新打小辫煞是俏皮,脸蛋白生生、红扑扑,盘腿坐在小桌边马扎上,去碟子里取了蒸熟的红素干喂猴崽子,软软地说道:
“吃呀,小不点儿。”
跟随小娥入帐的刘綋执弟子礼,恭敬问询:
“先生,今日可要返城?”
“暂时不回,傻站着作甚,坐。”
张昊合上手中的纪效新书。
这本书是戚继光寄给他斧正滴手稿,有趣的是,拳经捷要篇中招式及名称,与后世太极拳招式及名称雷同,书中说拳法取自参戎刘草堂,也就是字惟明、号草堂的刘显刘大总兵。
他对太极拳源流考证莫得兴趣,该书内容涵盖颇广,是戚继光在东南抗倭时期的思想总结,他打算刊印一批,做金陵武备学堂教材,当然,留名吸粉很重要,做序和评点不可少。
伸手接过暂寄名弟子递来的茶杯,对只顾逗弄猴崽子的小娥说:
“你还磨叽个啥,阿大若是想不开,带着老少来拼命,岂不是徒造杀孽、有干天和?”
小娥揉着猴头斜眼。
“此事办成,有什么好处?”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饱了,丢下军粮和颜悦色说:
“我说到做到,你要的那批货物这会儿应该送到凯里安抚司了。”
目不斜视坐一边的刘綋满脑袋浆糊,忍不住打量小娥,服饰好像有些奇怪,不过一线路(横贯贵州的官道)屯民和熟苗服色早已混同,服色怪异并不能说明什么,难道此女的父亲在都匀府(凯里安抚司)做官?
“亏你还是读书人,开口就是财货。”
小娥难得露出腼腆的神色。
“你觉得我能当官么?”
张昊按住臌胀的肚子缓摩,安抚住腹中咆哮欲出的草泥马,微笑道:
“想做土官?也不是不行,慢慢来嘛。”
小娥俩眼笑成了月牙。
“帮我在那边建座道观如何?”
张昊愕然,隐约猜到了一个可能。
“萧琳的主意?那也应该建个寺庙呀,不用理会她,我才不信你真把她当师姐。”
“行不行你给个痛快话!”
小娥登时变脸,眉眼霜寒盯着他。
瓜娃刘綋彻底傻了,小娥姑娘是个苗女还罢,为何敢这样对待老师,难道二人之间?
张昊怫然不悦。
“咱们之前不是谈好、嗳~别走呀!”
小娥抱着猴崽子起身,不顾而去。
张昊不信这个小蹄子舍得走,可是还得陪她做戏,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帐外,展臂拦住说:
“贤妹、好说好商量嘛,建道观作甚?”
“烧香拜神犯法?”
小娥挑眉回怼。
“······”
张昊无言以对。
百苗和汉人一样,是祖先崇拜,例如盘瓠大神,小娥和他聊起过,巴代雄父子师徒相传的苗经和巫术,与万法鼻祖太上老君颇有些渊源哩,事实上这也是史实,建道观没毛病。
苗无文字,历史靠巫师传承,巫的苗语音义即帝、或兑,易经中,兑即巫,性别女,母系氏族嘛,帝由禘演化,甲骨文中,禘的本义是一堆火,禘就是掌火和祭天之人,父系社会确立后,男巫成为主祭、帝王。
据后世砖家研究,先秦全国森林覆盖率过半,换句话说,大江和黄河流域才是宜居之地,其余多是烟瘴穷荒,蚩尤、黄帝因此逐鹿中原,战败的九黎族各部被迫南下开辟家园。
到了商周时,苗也好汉也罢,巫风依旧是国家礼制基础,周末天下大乱,王子朝奔楚,周王室典籍和礼器入楚,屈原家族就是掌握典与礼的大巫,老子更不用说,东周国家图书馆馆长,楚国人。
王子朝奔楚是苗族之巫与道教之士的第一次融合,好景不长,巫风骀荡的楚吴巴被秦灭掉,苗巫从此与国家统治绝缘,长期被释道儒指为左道旁门,直至窝囊宋南迁,巫与道发生第二次大融合。
宋朝借助南人抵抗蒙元铁骑,百蛮豪酋英杰遂成为忠臣良将,苗巫也被纳入道教神灵体系,比如道士踏罡步斗,会请蚩尤驱赶凶神恶煞,苗巫驱邪咒语,也是三句话不离吾奉太上老君敕令云云。
一群蜜蜂绕着小娥嗡嗡乱飞,是猴崽爪子里的红薯干闹得,周边人多眼杂,张昊再三示意回帐篷商谈。
小娥有恃无恐,不给他好脸色看。
“我要回家,闪开!”
这里毕竟是军营,而且弟子在旁,师道尊严还是要讲究的,张昊不便动手动脚,认输道:
“你赢了,办正事要紧。”
小娥暗喜。
“说话算数?”
张昊颔首。
“需要随从么?”
“不用。”
小娥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把猴崽子塞他怀里,迈着胜利的脚步轻盈离去。
刘綋望着小娥的背影发呆,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好像脑袋出了毛病,跟进帐篷,大着胆子问:
“先生,她这是去哪儿?”
“去九丝城,她是雷公山生苗,具体身份我也不晓得,她之前跟着两广总督做婢女,是个探子,反正不是好鸟,切莫被她的年纪和色相迷惑。”
张昊眼神落在纪效新书上,有些心烦意乱,抱着猴崽子出帐交给侍卫,沿着小溪往上游散步,问弟子:
“你爹可曾教你拳术?”
“从小就练,可惜打不过我哥。”
“会就好,我教你一门绝学——推手。”
“推手?”
“太极推手,学会它,你哥绝对不是你对手,不信?推我一下试试。”
刘綋好奇,试着推了先生一下。
张昊脸色一寒。
“没吃饭?”
刘綋当即用力,接着就飞出三丈外,爬起来时,脸上沾满了沙土,眼睛里闪出的亮光就像饿狼看见了羊,这个先生认对了,血赚不亏!
午餐是巡山尖哨带回的一只长尾雉,饭后师徒二人仍去溪边打抡划圆,小娥不回来,张昊等得心焦,只能用推手打磨时间。
刘綎寻来小水潭时候,看见弟弟和驸马扎着马步,相向而站,慢腾腾你来我往控肘拿腕,也不知道二人在搞什么名堂。
“驸马,山上来个蛮子,说是只要咱们撤兵,他们保证不再生事,小娥姑娘没回来。”
先生松手,刘綋收势抹一把头汗。
“狗蛮子想得挺美!”
张昊去潭边掬水洗洗脸,回营帐写封信,派人送给曾省吾,随后带着刘綋去前营。
刘显在前营岭头举着千里镜了望,听到脚步声扭头,挥退身边的亲随,苦笑道:
“真要撤兵?”
“山口寨堡、还有凌霄城,在火炮前不堪一击,足以让其丧胆亡魂,仅此就够了。”
张昊一脸的悲天悯人,叹道:
“他们筑寨是想保住仅剩的田亩,劫掠水陆商旅是因为穷,为了这一伙蛮子,屡屡兴师动众,简直荒唐,倘若地方官设身处地为他们考虑一下,何至于此?”
“驸马慈悲。”
刘显肃容拍出一记马屁。
张昊朝一个抚标亲兵招招手,接过对方的鸟枪瞅瞅,要了药葫芦和子弹袋丢给刘綋。
“走,打猎去。”
刘綎等弟弟他们去远,问他爹:
“真撤?”
刘显扫一眼围上来的家丁家将。
“谁是西南大患你们心里没数?都掌蛮几万人口,岂能白白便宜安奢杨三家,尖哨撒出去,辎重先撤,其它营盘随后。”
众将扣手应命。
子曰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恰,张昊看到刘綋离开不一会儿,便带着都掌蛮信使追上来,很是欣慰,同时又有些奇怪,信使是个蓬头垢面的小孩,瘦得像个劈柴棒子。
张昊带头钻进林中,听到那小孩呼呼哧哧喘气,从挎包里摸出军粮递过去,笑眯眯说:
“饿了吧。”
那小孩迟疑一下,好奇接过来,随即闻到一股香甜气息,见那个明狗点头,呲牙就把军粮填嘴里咬,可那香甜的物事太硬,差点崩了大牙。
好在包装塑料被他咬烂,里面的压缩饼干很快就变酥了,那小孩边走边吃,攀藤越岩如履平地,像个猴子。
来到一洼山泉边,那小孩依依不舍吐掉嚼成一团的塑料,趴水边咕咕咚咚一通牛饮,幸福的饱腹感升起,起身看着自己膨胀变大的肚子,笑脸根本抑制不住。
几人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山路上,就见那小孩从灌木丛里扒出来一堆古怪物件,顷刻便穿戴妥当,竟然是一套草裙、草大衣、草笠帽。
要下雨啦?张昊抬头望天,林间窄窄的天空湛蓝。
刘綋也在转圈望天,难得聪明一回,恍然大悟说:
“先生要去九丝城?去不得啊!”
张昊不理会他,顺着山路往上爬,奇怪道:
“子正,你说他干嘛要穿这身累赘衣服?”
刘綋四下张望,郁闷道:
“都掌蛮粮食不够吃,要四处渔猎,穿蓑衣既当被子又当床,随便在哪都能睡,山里豺狼虎豹甚多,据说老虎伤人要张口比划能否咬得住猎物,斗笠大就无从下口,蓑衣还可以防止背后抠人内脏的野豺,他们也给牛马披蓑衣遮屁股。”
“此计甚妙。”
张昊扭头瞅一眼那个只露一张脸的小孩,还别说,这身草衣草帽武装起来,看上去像个大刺猬,野兽真不敢轻易下手。
“都掌蛮都会说汉话?”
“弟子不大清楚,反正山寨里有许多流民。”
刘綋又恨声道:
“他们寨子里的汉人要么是被抓的商旅,要么是逃入山中藏匿的盗贼!”
说话间,看到一群尖哨从林中冒出,登时喜色上脸。
那个打头的士卒上前一步劝道:
“驸马爷,不能再往里面去了。”
张昊懒得和他们啰唣,拨开拦路那厮,又踹翻几个胆敢扑上来拖拽的家伙。
刘綋这才想起先生身负太极神功,顿时傻眼。
那些尖哨眼看劝说阻拦均告失败,都没了法子,回去肯定要吃军棍,只好派人回营地送信,剩下的几人一路跟随保护。
爬到一个大树横卧的关隘前,张昊坐岩石上歇歇脚,让那小孩给关隘里的族人打招呼。
这处关隘两边都是峭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都掌人居高临下,持弩躲在岩隙后虎视眈眈。
十来个尖哨组成人墙挡在张昊身前,刘綋汗流浃背,兀自苦苦相劝。
“先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能去啊!”
“哪恁多废话,你以为都掌蛮傻啊?杀了我他们只有死路一条,绑了我也一样,闪开!”
关隘里面传来嘿唉嘿唉的号子声,拦路的木栅障碍缓缓吊起,那小孩返回来对张昊说:
“他们让你上去,其余人不行。”
“都回去!蛮子真要下手,你们跟着也无济于事!”
刘綋把鸟枪交给一个尖哨,要了一把腰刀,急急去追先生。
通往山顶的鸟道盘旋曲坳,嶙峋怪石目不暇给,有些路段是人工凿出的落脚坑,以便攀爬,都掌土兵就住在路旁山壁开凿的石洞里,照这个态势,除非用添油战术血拼,否则明军休想拿下通道。
九丝城显露真容时候,视野已经变得极为开阔,居高临下,茫茫群山尽收眼底,大开胸襟,张昊问道:
“可知凌霄城在哪儿?”
落日西斜,东北侧鸡冠岭、都都寨、凌霄峰,鼎峙相连,峻壁皆数千仞,刘綋指着一座峰头说:
“就是那里,我跟着大哥偷偷去过,我爹说欲破九丝,必破凌霄,北边这条路号称四十八拐,很难攻打,凌霄城那边则不同,若非曾巡抚叫停,九丝城早就被土酋们拿下了。”
“哎呀、二······”
远处城门吱呀开处,闪出几个人来,当先一位面目可憎的家伙看见刘綋,似乎有些吃惊,又慌忙改口,趋步拢手遥遥相询:
“小人泸州武科举子李之实,敢问可是驸马爷当面?“
刘綋低声说:
“他中过武举不假,是土酋奢效忠的狗腿子。”
张昊记得刘显说过,兵马未动前,曾省吾派此人投靠凌霄寨的当家阿苟,里应外合活捉了阿苟父子,想不到此人竟敢来九丝城,胆子不小是其一,其次就是不合常理,他对扑地跪拜的李之实道:
“不必多礼。”
“小人迎迓来迟,万望驸马爷恕罪。”
李之实爬起来退步一揖,介绍身边那个肥头大耳的黑厮:
“这位是山寨首领阿大兄弟阿二,得闻驸马爷前来,大首领诚惶诚恐,正在沐浴焚香更衣,驸马爷请随小的来。”
黑胖子阿二与路上遇见的土兵一样,头顶扎着椎髻,服色与明人类同,直挺挺抱手算是见礼,面色僵硬,连句话也不说。
张昊不以为意,跟随李之实入城,穿过石垒的城门走道,眼前的景色,颇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放眼望去,低洼处有水塘,丘陵处则是民居,苍翠竹木扶疏,水田阡陌纵横,小路在田园绿水间蜿蜒伸展,一些云停在天地相连的地方,成堆成团的飘过,迎面吹来湿润的空气,让他油然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桃源。
二道城门之内屋宇更多,铜鼓咚咚敲响,人头攒动的练兵场上再无声息,纷纷望向那两个陌生的家伙。
张昊也在扫视这些都掌人。
男丁椎髻,大多光膀子,个个背着木弩,腰悬短匕长刀,穿衣者白练缠头,青土布及膝衫子,绳布缠腰。
小女孩扎丫髻,或戴竹帽,女人肩上的竹篓里坐着娃娃,衫裙多了些绚烂纹绣,有人赤脚、有人穿草履。
没有人躲避他的眼神,甚至恶狠狠地与他对视。
“呜——呜——”
号角声起,两队背着土枪的丁壮从大王院出来。
一个戴乌纱帽、穿蟒衣、束玉带的大汉步下台阶,右侧跟着手捧官印的丫环,左侧是打着大罗伞的壮汉。
乖乖,还真是黄伞龙袍,张昊定睛细瞧,这位都掌蛮大头领穿的是蟒袍,在服饰等级中仅次于龙袍,蟒与龙的纹样区别在于爪部,很好辨别。
那顶华丽黄罗伞民族风格浓重,多半是自制,但纱帽、蟒衣和玉带咋看都不是山寨货,不过制作蟒袍所需的原料和匠作,都掌蛮绝对弄不来。
而且蟒袍通常用以赏赐有功之臣、藩属国王、部落首领,受封诰的女性也可以穿蟒,但朝廷绝不会赐服屡屡反叛的都掌蛮。
川黔等地是采办皇木的重要区域,于是土司投上所好,正德、嘉靖两朝屡屡嘉奖贡木土司,西南大土酋都有穿不完的赐服。
张昊心念电转,斜一眼李之实,疑窦大生。
都掌蛮除非作死,否则绝不敢去抢大土酋,那么这身蟒袍,自然是某位大土酋的礼物。
小娥近前笑嘻嘻说:
“贤兄,这位就是都掌族长阿大。”
又对阿大说:
“阿族长,别看他脏兮兮的,货真价实的天子姑父,如假包换!”
阿大脸上堆起笑来,露出上颌左右两侧间齿缺失的黑洞洞(都掌蛮成人礼是凿齿),拢手说:
“张驸马,请!”
“阿族长请。”
来到议事厅,只见正中摆着紫檀海水龙纹四扇屏、太师椅,两侧各有一排交椅、茶几,门口侍立的丫环见二老爷示意,拍拍手,侍女们捧茶具鱼贯而入。
李之实等人步阶正要入厅,阿二突然转身,面目似凶神恶煞一般。
李之实尴尬一笑,抱手告退。
刘綋跟着众人返回前院,他不愿理会李之实这个二五仔,冷着脸出院,练兵场上除了两列土兵,其余人正在陆续散去。
他在树荫下傻站片刻,眼看夕阳将要下山,百无聊赖到处游荡。
来到外寨,忽然看到田埂上过来一个熟悉身影,正是带他和先生上山的小孩,背着行李,小跑跟在一个叼着长烟杆、缠头巾的家伙身后。
抽旱烟的家伙竟然朝他拱手笑笑。
“天黑了,请客人随我去官寨安置。”
刘綋跟着大小二人返回内城,来到一座守卫森严的大宅前,这里八成是阿大的宅子,那人把小孩领进侧门,指着角落草棚说:
“你以后就住这儿。”
又指着栓在大门边上的两条狗说:
“往后归你照看,来了客人要把它们拉远,不要惊吓了来客。”
说完端着烟锅笑眯眯打量牛高马大的刘綋。
“客人稍候,等会儿咱俩喝一杯。”
见刘綋观望碉楼,对他不理不睬,带笑出门而去。
那小孩背着破毡草衣喜滋滋钻进草棚,依稀的灯光透入,地上有干草,这就是管家老爷为他准备的床铺,还能遮风挡雨哩。
刘綋过去草棚边弯腰往里瞅,一股狗屎味直冲鼻端,差点把他熏一跟头,原来是个狗窝。
小家伙丢下行李,躺下来就想大睡一觉,今天把他累坏了,摸摸干瘪的肚皮,幸好半路上明狗给了些吃的,否则上山下山真是撑不住,晚宴后,族长老爷家肯定有剩饭,也许今晚不会饿肚子了。
“看狗的!来客了。”
土碉上面的卫兵朝院里大喝一声,小家伙哧溜爬出狗窝,到了狗跟前下意识停了下来,那两条狗凶猛高大,他害怕极了。
狗子们发觉眼前的小家伙瑟瑟发抖,突然狂吠着一同向他扑去,脖颈里的铜链子扯得哗啷啷大响。
“狗畜生!”
刘綋飞起一脚,当先冲上来的狗子嗷呜惨叫,砸在另一条狗子身上。
两条狗子夹着尾巴窜进门后。
不一会儿,一群人进了宅院大门,张昊也在其中,看见刘綋,交代说:
“正找你呢,今晚住这里,莫要乱跑。”
刘綋站在路边,拱手诺诺称是。
那个叼着烟锅的家伙也跟在人后去了后院,没多久又返回前院,与刘綋寒暄,邀请他去账房喝两杯。
刘綋闷声闷气说:
“给我找个住处,等等,去把我的腰刀要来。”
那管家迟疑一下,笑道:
“客人稍候,我这就去办。”
刘綋左右瞅瞅,那小孩不见了,估计躲去了狗窝。
院里有一间房门开着,他进屋点上油灯,等了许久,也没看到那个该死的管家回来。
油灯里烧的不知是啥油,一股浓烈的动物油脂气味挥之不去,出屋仰头和碉楼上的土兵对视一眼,拉着椅子去栓狗桩边坐下,少年心性发作,朝草棚那边叫道:
“客人来了!”
那小孩又钻了出来,拿着一个小木棍跑来门口瞅瞅,恶狠狠瞪一眼捉弄他的明狗。
刘綋说:
“别走,要是没人管你,肯定会被狗咬伤,我教你一个对付它们的办法,狗和人一样,是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要把狗食藏起来,等它们饿得趴地上不愿起来时候,再给它们饭吃,这样一来,它们就会讨好你。”
此时内院客厅尚未开宴,趁着丫环带客人沐浴更衣的当口,阿大换了一身便服,来到花园右边的客院。
围坐堂上吃酒的众人纷纷起身见礼,阿大见都督寨当家方三也在,不满道:
“你跑来作甚?”
方三从桌上的烟盒里抽支帝国炮点燃,焦眉愁眼说:
“安国亨的亲兵去都督寨找我,发誓说曾省吾要撤兵,千真万确,具体啥原因他们也不清楚,我琢磨着是不是趁其不备,夺明狗几门大炮,哪知道阿二说明国驸马来了,搞得我摸不着头脑,大哥,且不论驸马身份真假,怕是有诈啊!”
“他们没告诉你雷公山也来人了?那女娃有大牛角派信物,这能做假?驸马身份是真!”
阿大撩袍坐下,接过老二递来的烟卷点上,口鼻喷烟扫视一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凶光灼灼,好不骇人。
李之实挤出一个笑脸来。
“当家的,那驸马都说了啥?”
阿大呵呵冷笑,掸了掸道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烟灰。
“他说我的蟒袍太破旧,该换换了。”
“大哥,这厮话里有话啊!”
“阿苟全家老小、还有数千老少在他们手里捏着,那驸马这才大摇大摆上山来,狗贼出言挑衅,分明是不把咱放在眼里!”
“当家的,这口气真要咽下去?”
“不就是一个鸟驸马么,这里是苗疆!他敢来,老子就敢宰!”
八仙桌一圈十来个人顿时嚷嚷成一片。
阿大阴沉着脸抬抬手,等噪音消停,说道:
“不急,小娥姑娘所说没错,那驸马果然许我一堆好处,而且阿苟他们还活着,倘若明狗撤兵是真,不用打仗就能得来便宜,这笔生意做得。”
阿二恨恨道:
“阿苟父子吃里扒外,死不足惜!”
李之实阴恻恻道:
“当家的,古人说得好,笼鸡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啊。”
阿二听不懂这些文绉绉、酸唧唧的词句,操着拗口的大明官话骂道:
“你特么说人话!”
李之实腹中暗骂,撇撇嘴闷头抽烟,反正这话是说给阿大听的,他没必要再解释。
在座一个独眼龙给阿二释疑解惑:
“开国至今,九司山寨硬是被毁了十多次,动不动就是十几万大军围剿,试问这满大明,特么谁比咱们惨?娘希匹、打倭狗都不见朝廷这么卖力过!大哥、二哥,血的教训啊,朝廷若是靠得住,除非母猪会上树!”
“是啊大哥,官府靠不住啊!”
“当家的,出尔反尔是朝廷的拿手戏!”
“反正打死我也不信那个鸟驸马的许诺!”
阿大斜一眼二弟,掐灭烟头起身。
“大伙的心思我明白了,你们吃着。”
阿二跟着大哥来到花园一棵核桃树下。
“哥,那驸马真的拿袍服说事儿?”
阿大摇头。
“他除了问我有何苦处,其余没说什么。”
阿二切齿道:
“杨应龙、奢效忠派人给阿苟灌迷魂汤,还不是图谋硝洞,安国亨也一样,还蒙骗三弟一起偷火炮呢,他巴不得咱们和官府大打出手,可我想不明白,官兵火炮如此厉害,为何拖到至今,又为何突然要撤兵?”
“小娥姑娘好像知道,可她不说,那就只能问张驸马,让阿苟给我滚回去老实待着,凌霄寨方向多安排人手,今晚不能大意!”
阿二点点头,匆匆往前院而去。
亥时二刻时候,后宅侍女过来前院,喊了一声“看狗的”,看见跑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放下畚箕(灰斗)转身走了。
两条狗子闻到灰斗里盛着骨头,锁链挣得哗啷响。
那小孩提起灰斗瞅瞅,咽着口水寻思片刻,去狗窝里取些干草,坐管家老爷账房窗下,借着灯光捋草编了起来,他觉得那个明狗说得有理,打算做个草兜盛骨头,先悬挂起来,饿狗子一天再说。
坐房檐下苦等的刘綋看见骨头,肚子里咕噜噜叫唤,估计该死的管家在耍他,把大哥给的驱蚊水塞怀里,起身去值房门口,叫上一个家伙带他去找先生。
“你又跑哪儿去了,吃了没?”
张昊也是方才进屋落座,寨子里酿造的蒟蒻(魔芋)酒很少见,他多喝了两杯,有些醺醺然,一个侍女拿着棉巾在给他擦脸,旁边还有个捧茶侍女,都是可伶可俐的都掌小美女。
“我在前院,还没吃。”
刘綋觉得自己太蠢,羞于提及索刀之事。
张昊交代侍女:
“今晚的凉粉味道不赖,让厨房做些来,香醋、辣椒、蒜泥都要,嗯、晚上不能吃太多,四个人的分量吧。”
刘綋心里荡起一股暖流,问道:
“先生和他们谈得如何?”
张昊喝口茶,抬抬手指头,等侍女退下,说道:
“蛮人首领是个明白人,和这种人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开诚布公即可······”
“别高兴太早,阿大妻子说凌霄寨的阿苟早就投靠奢效忠了,我怀疑就算曾省吾不动用大炮,阿苟也会献寨,他想做族长。”
小娥摇着在张家赌博赢来的象牙扇进了堂屋,去八仙桌边坐下。
她在内宅和阿大正妻一起吃的晚饭,丫环回报前面已经撤席,那妇人不见男人回来,慌忙让心腹去寻,可见都掌蛮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刘綋执壶给她倒上一盅茶水,小娥捏盅抿一口,仰头抽干,蹙眉道:
“本地并非只有一个部族,成化初年就元气大伤,被官府和土司掳掠殆尽,如今的阿氏来自九姓长官司故地纳溪部族。
阿氏家族迁至戎县,逃散的都掌蛮,以及周边诸姓土僚纷纷归附,尊奉阿氏部族头人做族长,重建九司城作为大本营。
如今寨子里还有三四千无籍之徒,军犯、灾民、蜀中大盗之类,汉人的加入让都掌蛮如虎添翼,也让寨子里山头林立。
这些事是阿大小妾说的,她是汉人,从外地被掳来,得知我来意,说了一个秘密,当年被官兵封堵的硝洞早就挖开了。”
张昊坐在太师椅里,望着堂外深邃高远的夜空久久不语,声声狗叫在月色里回荡着。
硝是制造黑火药的主要原料,天朝丹家发明,收集富含硝酸钾的人或动物排泄物沉淀析出,熬炼即可,别看这种骚操作味道很冲,也不清真,即便到了近代,各国还在搜刮厕所,以此来获得极其宝贵的战略物资。
所谓熬硝千日,不抵将军一炮,好在天朝人多地大,烟花用硝刮厕所,火器用硝靠采矿,四川江油、太平等硝厂,便是朝廷火硝原料基地,每天有无数人钻洞炼硝,不是直接采煮蝙蝠屎,而是冰渣状的天然硝。
天然硝也与排泄物有关,在人工合成之前,硝不离便,并非所有洞里都有硝,叙州戎县天然溶洞里恰好有,加上自永宁抵江门、戎县一带,乃川黔滇三省水陆咽喉,都掌蛮炼制的火硝,成了茶马道的大宗走私货。
火硝冒充中药芒硝运去沿海,走私倭国能获暴利,可是熬硝佬都掌蛮依旧贫穷,因为泸州永宁宣抚司奢效忠的地盘建有太平官硝厂,奢氏与周边土司以及卫所武官世代联姻,合伙走私,岂容都掌蛮子碗中夺食。
于是针对都掌蛮的十多次战争,就这样诡异发生了,相关朝堂大佬也是利益中人,儒家官员讲究君子不言利,这种事是不会说的,勒碑作颂全是冠冕堂皇之辞,拨开历史迷雾,无非是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
“先生,要不要再吃点?”
侍女送来四碗凉粉,刘綋谦恭礼让,见二位都是摇头,端起托盘准备回自己房间,想起那个看狗屁孩,让侍女送一碗过去。
“这就交上朋友了?”
张昊笑道。
“就是那个带咱们上山的孩子,阿家看狗的被抽去护山,管家让他看狗,他是汉······”
刘綋鼻子有些发堵,之前他若不在门口,那小孩就会被恶狗扑倒咬伤,可他能做的仅此而已,根本无力帮助对方脱离苦海,愤愤难平说:
“一个人生下来就是奴才,太不公平了!”
小娥摸出茄袋里的瓜子磨牙,闻言促狭道:
“要不你留下看狗,让他跟着先生得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刘綋心里的愤懑压抑找不到出口,好不难受,端起托盘就走。
“且慢。”
张昊觉得这个暂寄名弟子越看越顺眼,打算借机点化一下。
时下武将都养家丁,相关开支想让朝廷报销很难,单凭俸禄又无法维持这个团队生存,那就只能吃空饷、喝兵血养私兵。
刘显仕途不顺,不比长期镇守谋一地的将官,做生意赚钱很难,喝兵血也会被人爆出翔来,养私兵的财物只能来自战获。
如此一来,刘綋在老家过的是啥生活,可想而知,一个见惯底层疾苦的少年,说出违背阶级立场的话语,也就不奇怪了。
“照你这么说,皇帝生下来就是皇帝,是不是也不公平?”
垂手候教的刘綋吓了一跳,慌忙作揖。
“先生,我错了。”
张昊哈哈大笑,那首儿歌唱得好,在皇明的墙角底下挖呀挖呀挖,我种上革命的种子,开社会主义的花。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当然了,和老师一起探讨学问不拘这些,土司地面并无婢女之说,丫头、娃子,都是奴隶。
将丫头配给娃子是常见的婚配,所生子女,自然归主人所有,随意处置,得势家奴又养家奴,层层蓄养,就有了种姓等级。
类似看狗小孩的苦命人,遍地都是,甚至比他更惨,西南地界就是这个样子,你想过没有,中原汉地,也不缺奴才的奴才······”
刘綋又憋不住了。
“可圣人说······”
“圣人以百姓为刍狗、以百姓心为心、以治天下为事者也,总之圣人已乘黄鹤去,你想拯救苍生,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此外别无二法,去吃饭吧。”
刘綋受教称是,端起托盘告退。
小娥未曾开言,先噗地吐飞两片儿瓜子壳。
“啥叫西南地界?你别棍扫一大片,我们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张昊点头承认,生界内的苗人确实是西南泥石流中的一股清流,不但带着几分原始公有制滴芬芳,而且是苗疆权力格局中,举足轻重的一极。
生苗社会的组织结构,与熟苗大相径庭,熟苗内部尊卑等级森严,就是土司那套,生苗内部无明显社会层级,互不统属。
于是乎,朝廷力量进入生界便缺失了关键的代理人,无法像土司辖区那样,通过等级尊卑来治理,往往按下葫芦浮起瓢。
比如黔东北与湘西交界的腊尔山区域,嘉靖时开始修长城,此举看似脑残,却是维护沟通云南一线走廊的最高效的办法。
后来螨蜻就很彪,把留发不留头的汉人清理干净,以一线走廊为抓手,嘁哩喀嚓挨个砍去,黔滇生熟界彻底被郡县覆盖。
不过他并不准备效法女真野猪皮,改土归流、天下归心的希望在娃娃身上,修筑道路,普及慈善义务教育就能同化苗疆。
奈何打着公主的旗子搞慈善义学可以,普及教育的话,则大悖统治阶级愚民政策,犯了皇家大忌,这个任务有点难度啊。
下雨啦?他摸摸脸,是茶水,不耐烦道:
“有事就说,没事就跪安吧。”
“让我下跪,做梦!”
小娥放下茶盅,擦着手指上水渍问:
“你打算怎么办?”
“都掌蛮?多大点儿事,宜宾(叙州)有水码头,溶洞有火硝,建个烟花爆竹公司上市,大伙年底就能脱贫致富,这是优质股我给你说,不买你会后悔一辈子,对了,还得建酒厂,你说说看,有了钱谁还去劫路?”
小娥顿生羡慕嫉妒恨,也不困了,起身绕着八仙桌去他身边推攘。
“我也想开公司上市,行不行嘛?”
张昊想和她拉开安全距离,这一企图没成功,被她按住了,小蹄子还有大用,要忍,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你咋啥都想要,不修道观啦?你那边太偏僻,等我实地考察后再说,男女授受不亲,矜持点行不行?”
小娥松开手,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行,你可不能反悔,咱们几时走?对了,安奢杨三家土酋怎么办?”
“凉拌,有胆子就造反,没胆子就给老子乖乖的滚回去!”
张昊装逼罢了,时机未至,眼下真不敢惹恼土酋们。
“你早点休息。”
小娥叉手万福,转身离去,她的心跳有点快,生怕再不走就被这个该死的男人迷住了。
候在值房的侍女跟着小娥来到对面小院,见贵客打着哈欠摆手,当即停步,她听夫人说客人是雷公山生苗,怕得要死,不让她伺候再好不过。
那侍女返身去厨院帮忙,听说花园那边的宴席要收,跟着一群姐妹穿门过院来到花园,迎面撞上族长老爷一行,纷纷避路跪在地上。
送到小亭的独眼龙见大伙返回,唯独李之实又追着阿大去了,冷笑一声,下意识扭头左右瞅瞅,悄声对身边矮壮汉子说:
“寅哥,鱼和尚、贾铁胆他们在装醉,心里其实都有数,今晚不逃的话,我怕明年今日就是咱祭日啊。”
“要死也是我们这些没根没叶的死,你们兄弟俩是杨土司介绍来的,阿大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嘛。”
那矮壮汉子桀桀怪笑一声,嘬口浓烟道:
“不就是想让老子带路么,逃出去的话,可是打算去播州找杨土司?”
旁边的小雷挠着胎记说:
“恶人谷听说过没?”
“你黄汤灌多了吧?!”
那矮壮汉子嘲笑道:
“你俩镇日价跟老子吹嘘当年如何牛逼,格老子、这就退出江湖啦?”
独眼龙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治安联防听说过没,张砍头跑来苗疆,你以为熟界还有咱们活路?”
小雷压低声音:
“寅哥,我们想靠你带路不假,内外寨墙都加派岗哨了,狼众食人,人众食狼,寅哥,你一个人真能行?”
那矮壮汉子盯着前面影影绰绰的人影琢磨片刻,迈步掉头就走,低语:
“想跟着老子可以,要听老子的安排。”
小雷欢喜道:
“寅哥你放心一百个心,我俩唯命是从!”
“当家的——”
阿大听到李之实叫魂似的连连呼唤,骂了一声,停步对二弟摆摆手。
阿二小声道: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弄死这些黑心烂肝的畜生算球,我早就受够奢效忠的鸟气了。”
阿大不耐烦道:
“宰了他们又如何,奢效忠、杨应龙能掉一根毛?麻老虎他们也是为了自身安危考虑,不愿留下就随他们去,不要拦着!”
“哥,你喝了不少酒,那丑鬼心狠手辣,千万留神点儿。”
阿二示意身边侍卫留下保护兄长。
“老子借他十个胆子。”
阿大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酒气,赶苍蝇似的摆摆手,转身扬声道:
“老弟还有事儿?”
李之实等阻拦他的侍卫跟随阿二离开,近前掏根满庭芳递过去,拨打火机点燃,吞云吐雾说:
“当家的,别嫌我说话难听,没有奢土司,你当初立寨就是死路一条,若是担心奢土司反悔,明日我把阿苟脑袋送来,如何?”
“哈哈哈哈哈······“
阿大闻言仰天长笑,突然收住声,盯着对方深恶痛绝道:
“每年的例钱我都会在火把节前送到永宁,结果呢?我的客商也被他截杀了!此番围剿是不是他的主意不重要,我只知道,他想我死!”
说罢,甩掉烟头就走。
李之实追上去说:
“这些年我提醒你多少次了,你们东连永宁、南接芒部(云南昭通)、西通乌蒙、北达马湖(凉山境内),岂能不招嫉恨,躲过这一劫又如何?早晚还会开战!
张驸马不过是个过客,奢土司是搬不走的邻居,当家的,奢效忠老的不像样子,再忍他几年又何妨,我闹不明白,你为何宁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相信朋友?!”
阿大抬手制止带兵围过来的二弟近前,转脸戾气四溢道:
“正是看在这些年的交情,我才容你活着,告诉你无妨,张驸马已经与我在祖坛前吃血,奢效忠、杨应龙、安国亨,他们可会这么做、可敢这么做?”
李之实目瞪口呆,愣愣的定在了当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