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郑益贤话头被刘綋打断,吟出一句诗仙李白的求职名言,笑道:
“懂了吧?”
韩荆州三字入耳,刘綋脑子里唰地冒出一个呲着大白牙的黑炭头。
朝廷以八股取士,学子融会贯通儒家经义、骈四俪六堆砌辞藻、又或者抄袭前人大作,并不能保证高中,关键在于切合时政,他为了科举应试,邸报京报期期不拉,岂会不知那张驸马是顾命大臣。
“照你这么说,我爹这回岂不是运气来了?”
郑益贤笑而不语,加快了步伐。
旁边的刘綎觉得弟弟所说没错,蜀王和曾巡抚,都无法与张驸马相提并论,此人突然来到戎县,对父亲而言,可不就是瞌睡遇见枕头么?
他家祖上是江右高田人,本姓龚,因家贫无以为活,他爹只得背井离乡,流落四川,后被卫指挥刘岷收养,遂改姓为刘。
嘉靖年间,都掌蛮劫掠赴滇官员,川抚张臬发兵征讨,父亲随军陷阵,一战扬名,由是开始南征北战,效命于抗倭疆场。
现今戚继光一飞冲天,父亲却是戴罪之身,究其原因,无非朝中无人,张驸马自送上门,过了这个村,可再没这个店啊。
三人七拐八绕,穿哨卡来到营地东边一条山沟。
军帐里泄出的灯光一闪即逝,郑益贤入内回禀。
小哥俩闻令掀帘入帐,一个行军礼、一个作揖。
刘綋立端正,揖深圆,拜恭敬,给张昊道歉:
“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路上怠慢失礼处,望驸马海涵则个。”
“书念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刘显须发苍苍、网巾便服坐在小桌边,呵斥间,手中茶盏顿在桌子上,紧锁眉头瞅着二儿,一脸愠怒。
“还不跪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老将军无须苛责,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我也爱和家父唱反调,与孝道无关,主要是体谅不到父母苦心。”
张昊坐在马扎上,笑盈盈仰脸打量这小哥俩。
“再说了,子正(刘綋)军务在身,一路严加防范做的对,若是跑前跑后伺候我,少不了一顿军棍,咦?你嘴怎么肿了,路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总兵老爷打的。”
刘綋恭敬答道。
“恶人先告状是吧?你不是兵,老子行的是家法!”
刘显扭脸苦笑解释:
“这兔崽子从小就蠢笨,不适合上战场,干脆让他习文,头脑有些冬烘,驸马莫怪。”
“无妨,小孩子都这样。”
张昊和颜悦色,一副蔼然可亲滴长辈模样,这刘家哥俩看着牛高马大,其实都未成年。
“你们站着累,我仰头也累,坐下说话,子绶(刘綎)从军几年了?”
刘綎把行军马扎递给弟弟,拢手回话:
“小人十三岁从军,行伍三年余。”
“年少有为,好、好。”
张昊夸奖一句,又问刘綋:
“子正院试过了没?”
刘綋彬彬有礼说:
“学生是县学增广生员。”
张昊有些小惊讶。
“了不得,还不足十五岁吧,可见你爹嘴上说气话,心里其实很得意。”
生员即秀才,虽是低级知识分子,可也小觑不得,全国每次录取大约两万,平均下来,每县也就十来个,谁敢保证自己能考进全县前十?
秀才有廪生、增生、附生三等,此乃功名起点,要么走拔贡捷径,入国子监做监生,要么走正途,通过岁考、科考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明年是会试之期,今秋各省要举行三年一次的乡试,刘綋却从老家江右跑来四川随军,这小子十有八九想冒籍参加国考。
四川文风不盛,开国至今只出了一个状元杨慎撑排面,刘綋家在江右,考在四川,等同换了个车少路宽的赛道,赢麻了。
其父为朝廷东荡西杀,升官不停、贬抑不止,如今以戴罪之身挂职四川总兵,五十多岁的人,想必也参透了武将的宿命。
儿子的功业和功名,应该是刘显不顾高龄,为曾省吾拼杀的动机,既然摸准脉象,配药开方也就有了依据,笑眯眯问道:
“子正,单凭文章的话,你有把握中举么?”
刘綋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情不自禁去抓挠脑门。
乡试好比鲤鱼跃龙门,迈过去就是士大夫,江右今年解额虽比往年多,也不过二百多人,可考生足有七八千,简直太难了。
他搓着握笔磨出老茧的右手,想到连日读书气闷,不过是想进山换换脑子,结果被父亲一顿胖揍,倔脾气上来,脱口说道:
“武举我有把握,文举不行,反正我还小,不行就再等三年。”
“笨不足羞,可羞是笨而无志,废物点心!”
刘显气呼呼骂了一句,唉声叹气道:
“让老二来这边应试,是因为开春凌云翼去了江右,当年他的小舅子临阵退缩,被我砍了,军法不是儿戏,老夫也是没办法,他肯定要报复。”
张昊没料到还有这档子事。
凌云翼巡抚江右,与楚宗一案有关,主要是为了预防楚宗乱子闹大,波及江右等地,此人其实是个能臣干吏,不过这并不妨碍寻隙报复刘显。
大明文贵武贱,刘显让二儿从儒,有成则可以在政治上助其兄长,进而转换家风,然而刘綋在历史中籍籍无名,刘綎身死萨尔浒,时也命也。
“老将军三思,冒籍终究是污点,拔苗助长对子正的将来有害无益,孩子还小嘛,稳扎稳打才是正途。”
“我听驸马的,老二确实是小了点,是我心急了。”
刘显花白的眉毛紧锁,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步蟾宫点燃,对方话语中透着一股子亲近,真也好、假也罢,他自然要表态。
朝廷重文轻武,以文制武,他效命沙场半辈子,险死还生,受尽打压,贬抑的罪名全是莫须有,估计自己死了也难得一谥。
大儿膂力绝伦,敏悟过人,天生吃武将这碗饭,可武官地位卑贱,到头来,难免走他的老路,若想改命,只能让二儿从文。
此战是向曾省吾讨价还价的良机,冒籍后果他考虑过,思来想去,舍不得错失机会,不过眼下又另当别论,抬眸警告二儿:
“明日就给我打点行李,回西山梅岭(江右老家)好生读书!”
“不急。”
张昊斜瞥低眉顺眼、诺诺称是的刘綋,笑道:
“咱们的首辅先生膝下儿子成群,年纪也比子正大多了,他都不急,也不知老将军你急个啥,这样吧,子正精通文学、持身谦谨,跟着我学习两年在说,将来和首辅家的公子们做同年也好。”
“驸马······,犬子、老夫何德何能······??”
天大的馅饼突然砸在脑袋上,刘显懵了,他甚至怀疑对方喝多说胡话,可对方突至,且来意不明,晚饭他没敢让人上酒啊?
张昊挥手驱赶小哥俩滚蛋。
“大人说话,你们就不要听了,早睡早起身体好。”
天上不会掉馅饼,刘綎觉得这驸马不安好心,起身踢一脚晕乎乎的弟弟,扣手躬身告退。
刘綋赶紧一揖到地,听他爹说道:
“今晚不用上山刺探,告诉袁见龙,再加两重暗哨!”
“得令!”
刘綎扣手应诺,跟着弟弟退下。
张昊抿口茶水,若有所思道:
“贵州那边的状况你怎么看?”
话语轻飘飘落入刘显耳中,犹如一声霹雳雷鸣。
两广战事、筑路浪潮、楚宗之乱、水西内斗等等,在他心头一闪而过,贵州要改土归流,首当其冲必是安、杨两家土酋。
原来对方为此而来,他嘬口浓烟,撇开杂念,重又恢复一马跑到头绝不拐弯的冷硬心肠。
他是穷苦出身,曾经一文不名,并不在乎被人利用,这至少说明他有价值,斟酌词句说:
“当年唐阁老荡涤江北倭寇后,认为淮扬、泰州、通州(南通)等地连年遭遇水灾,不敢再起波澜,让我留镇狼山,当地私盐泛滥,我上疏要求节制地方官,被人弹劾逾制,调去江浙听勘。
隆庆元年,巡抚谷中虚保荐,复官调任贵州,原来是广西源州狼人(俍人、壮族,抗倭英雄瓦氏夫人的狼兵即俍兵)首领侬念父子自行称王起兵,贵州安顺场告急,我在贵州待了大约两年。
咋说呢,当地有句俗谚,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名为一省,赋税还不如江南一大县,乃天下最贫苦之地,无非是地处滇南咽喉,才被朝廷当回事,遍设卫所控制交通干道。
贵州军屯我不说驸马也有数,早些年吃粮仰赖川滇湘三省接济,军士能守住驿道就不错了,打仗全依仗土兵,当地大小土司侵田夺矿、争疆抢职,无一日消停,地方官顾此失彼,捉襟肘见。
省城贵阳还算不错,乃是水西、水东宣慰与流官分治,以城中十字街为界,西属流官,东属宣慰,至于三司、府县所有军民讼牒,徭役审编,夫马派拨,盗贼追捕,都要和宣慰司协同施行。
水西、水东宣慰使必须在省城办公,是朝廷的意思,无非是把两大土酋置于流官的监视之中,宋氏这代土司尚还老实,安氏则设法规避控制,借故生事离开省城,长期居住水西,旷职废事。
贵州南北一线驿路之外,即所谓夷穴,总之四面皆诸苗,不窥吾路则窥吾城,官员们胆战心惊,其实大小土酋也怕,据说乌思藏变天的消息传来后,安国亨做贼心虚,一次省城也没有去过。
黔中大小土司中,水西安氏为第一,此地据黔之腹心,地广赋饶,故能控驭诸苗种,安氏视我黔省流官若眼中钉、肉中刺,苗疆大小动乱背后,都有安氏的影子,倘若改土归流,水西必反。
安氏土司主城在鹤池,辖地仓场数十处,仅阁鸦一处仓廒,便占地十余亩,粮草山积,牲畜富裕,水西额定秋赋仅三千石,依旧年年拖欠,欲取安氏,必取永宁奢氏、水东宋氏、播州杨氏。
北部永宁、东部水东、东南播州,这三家大土司犹如水西之屏障,若想让三家土酋献土献印,唯有兵临城下、谕以圣恩,然后督兵直入,才能对水西形成扼制之势,敦促安氏辖下土官归顺······”
张昊凝坐倾听,面色很是沉静。
所谓天下最穷苦之地,其实是贵州官员向朝廷叫苦卖惨的说法,过于夸张,比如大土司,都富得流油,再比如他的胡老师,起初去岭南做官,犹如赴死一般,离开时财色双丰收。
贵州山多坝少,水稻种植难以扩大,可如今有了新作物,玉米耐旱、番薯高产,而且不与五谷争地,普及推广的副作用也有,昔日无人问津的荒山瘠地,成了土酋们争抢的对象。
黔地不缺煤矿能源,水泥和砖瓦原料更是优势矿产,尤多良药,是后世四大中药材产区之一,油桐、茶叶、乌桕、漆树、核桃等经济林木丰富,同时具备开发畜牧业的良好条件。
可惜土司们类同山大王,一个二个专在险要处筑城修寨,设卡阻塞道路,贵州本就遍地崇山峻岭,又人为划分势力范围,经济发展自然上不去,区域和民族之间的鸿沟有增无减。
流官们对大一统心向往之,奈何维持基本行政运作的经费全仰外省协济,设府治、置官吏、修城池、建学校,钱打哪来?在正史中,朝廷连九边军饷都凑不齐,拿啥去改土归流?
刘显认定水西安氏会反是臆测,也是史实,安奢之乱绵延十年、动摇数省,硬是把大明榨成阳痿,根本原因在于,黔西北的安氏与其他土酋不同,是具有悠久历史滴奴隶制政权。
黔西北自古百蛮林立,大部分地区,曾分属乌撒与阿哲两个较大政权统治,好景不长,蒙元铁骑来了,一顿胖揍,将百蛮纳入行省体系,统称猡猡(猓猓、猓猡),设土官治理。
再后来大明杀到,乌撒不识趣,又挨了一顿胖揍,得到的待遇比较低,设乌撒卫,隶贵州都司,阿哲首领霭翠果断给跪,获赐安姓,世袭宣慰使,水西奴隶制政权愈发蒸蒸日上。
“贵州的茶叶生意如何?”
刘显候着添茶换水的郑益贤退下,吹了吹杯中绿莹莹的茶汤说:
“苗人嗜好吃油茶,俗称干劲汤、擂面茶,吃茶等同吃饭,归根结底是粮食不够吃,便把茶树连枝带叶用来打油茶哄肚子。
茶、蜜、牲口、烟草、辣椒、雄黄、丹砂都是畅销货,黑市奴隶盐铁占大头,十三行的肉酱贩过去后,外省盐贩少了许多。
市面上的贵州茶多是粗制滥造,想买好茶得去土司地盘,比如黎平洞茶、龙里苗坡茶、平远岩茶、思南高树茶,均为佳品。
各地三天两头打仗事小,洞乌蛮(东吁猴子)掠边、乌思藏锁边事大,货物无法出关,茶马就赚不了钱,土酋们都是没辙。
商联因此进入贵州,在家门口做生意虽好,可土酋们不愿纳税,合伙出兵都掌蛮是蜀王牵头,想打通西南和岭南水陆商路。
对了,黔国公也有份,眼下安奢杨三家土酋聚头,又素有仇隙,倒是个一锅端的机会,不过末将担心,事后怕是难以收尾。”
张昊摇着黑黢黢的聚头扇,带笑对上刘显那两束灼亮的目光,这老头雕像一般坐着,就像一头随时等待择人而噬的嗜血猛兽。
事实上,刘显并非莽夫,而是文武双全,政治手段远超戚继光,否则单凭凶猛善战,不可能从一个毫无背景的乞丐,混成我大明二品总兵官。
刘显所说印证了报社给的情报,贵州缺盐,咸香价廉的澳洲袋鼠酱,是打油茶佳料,在贵州很畅销,此物从羊城运往西南的路线是茶马古道。
珠江三角洲水运便利,从羊城出发点,沿西江或达广西、滇黔,或北上抵湖南,经北江越大庾岭入江右,东江溯流可抵惠州,北上则入闽西。
西南和岭南一带的水陆交通复杂,包括滇桂道、滇黔桂道、川滇黔桂道、闽粤道、桂粤道、湘粤赣五岭道等,其实都是茶马道向海路的扩展。
十三行成立以来,珠三角商品生产专业化的趋势大大加强,如佛山冶铁、羊城金融、新会造船、石湾陶瓷、番禺制糖、顺德缫丝等发展迅猛。
茶马道内涉川藏青甘滇黔湖广,外达交趾、缅甸、莫卧儿等国,换言之,这条商路做的其实是边贸,也就是国际贸易,商品绝非茶马恁简单。
不过茶马古道的代表性货物,就是绿色黄金,茶叶自古便是天朝政治商品,与盐铁一样,属于官营战略物资,贩运自有国家政策和机器护航。
随着北疆和大西北边患消弭,茶叶的政治属性淡化,投机者纷纷介入茶叶的运销,然而没有国家机器作保障,私商不敢踏上艰难险阻的茶道。
恶劣的自然环境、随时出没的强盗、官府土司的吃拿卡要,倒逼茶商们寻找庇护,工商联虽好,国税难逃,蜀王、黔国公之类成了最佳选择。
川藏线东起雅安,经打箭炉(康定)至拉萨,最后到阿三,滇藏线南起普洱,经丽江入藏,另有滇甸等对外贸易线,如今都因各种原因关闭。
秦晋商人为了独占西北与中亚贸易,彻底投靠工商联,乌思藏被老茅封锁,东吁在云南边境肆虐,那位征南将军黔国公,正在征剿叛酋罗思。
而今西与北方向的商路断绝,蜀王只有两条商路可选,要么东进内地,与各大商帮打擂台,要么联合西南土酋,南下珠三角,杀入海外市场。
在他的干预下,大宗商品远距离贸易,正向着以贸易区域为依托的格局转化,江南、珠三角、长江上中游、华北、西北五大经贸区雏形初现。
全国商业形势可谓一片大好,西南土司被这场贸易洪流裹挟,一心要开商路拓市场,他还打算给大伙加油鼓劲哩,岂会舍得把自干五一锅烩。
“云南那边你怎么看?”
这人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云山雾罩的?刘显心里犯嘀咕,依旧如实回道:
“恕末将直言,云南虽有沐府,实则比贵州还乱,朝廷天威早就不如从前了,沐氏家族的威望也不足以震慑土司,每遇变乱,只能出兵解决。
麓川之役(正统年间,发生在云南最重要的军事行动)后,思氏叛乱势力瓦解,代之而起的是木邦、孟养、孟密、陇川几家土酋之间的仇杀。
朝廷鞭长莫及,沐府调解无功,几家土酋内部争权,外部争地,兵戈不断,又与洞乌蛮(缅甸、东吁)有纠缠,如今地盘被洞乌蛮蚕食殆尽。
还有武定府凤氏之乱,嘉靖六年就在闹,凤朝文勾结寻甸府安氏土官围攻省城,次年夏天被沐绍勋镇压,接着凤氏内斗,前两年才消停下来。
总之烟瘴不毛之地,诸蛮杂处,打打杀杀寻常事,都习以为常了,省城、永昌我去过,当地土着耕种为生,挑担贸易者妇女居多,颇善应酬。
回回(元朝国际贸易是回回主导)则半农半商,永昌膏腴之地和城内铺面,多为回回所有,他们以赶马(马帮)为业,往来中缅贸易,近年······”
他忽然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
“自打工商联南下,川粤楚赣豪商大贾蜂拥而至,原来驸马早已布局,我真是糊涂啊!”
张昊抿口茶润润嗓,摇着折扇说:
“烟瘴之地,内地商人、尤其是巨商,轻易不会来这边冒险,然而万物匮乏,贩卖商货往往能获重利,工商联牵头,念慈庵烟草公司、东印度火油公司、中州药业公司等等,敢尝头啖汤的商家都发了,这才带动内地商人来赶场。
开埠通商,主要是为了收取商税满足国用,否则地方官府穷的要死,谈何改土归流,我和曾巡抚聊过,改土原则,在于是否有利于保持区域稳定,因此有应改者、不应改者、不可不改者、不得不缓改者,要审时度势,顺情得事。”
“驸马此论在理,无论土酋有无过犯,一概勒令改流,不足以服人,兼且有奸人从中挑拨,难免串联谋逆,即便能扑灭,善后尤其困难。”
刘显见烟盒已空,从腰里抽出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燃,喷着烟雾说:
“末将以为,绥靖地方须先安苗民,欲安苗民须先制土司,欲制土司须先令其贫弱。”
张昊对此观点大为赞同,刘显所谓的令其贫弱,含义多多,弱其心志、挑其内斗、分化其势等手段,都能令其贫弱嘛。
路过重庆报社时,他翻过刘显档案,看到“生而臂力绝伦”记载,才闹明白,聊斋的大力将军、鹿鼎记好汉吴六奇(正史中的汉奸),套用了刘显的年少经历。
刘显本姓龚,南昌人,出身军户家庭,打小习武,粗通文墨,是个饭桶,家里养不起,只好离开父母,四处打工糊口,这一点和胖虎相似。
其实天生体魄超出常人者,历朝历代、全国各地都不缺,否则便不会存在锦衣卫大汉将军,这些人都是巨汉,更不会有村bA、国家篮球队。
刘显曾经受不了饥饿煎熬,绝望之下轻生上吊,不料接连上吊两次,把绳子、房椽都弄断了,也没能死成,17岁那年,一个人流浪到四川。
他白天做纤夫,晚上寄居破庙,寺中废弃的硕大古钟是其储物箱,因为除了刘显,没人能掀开,后来这种天生神力被人发现,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叫刘岷的指挥使得知此事,便收留刘显做家丁,刘显为刘岷的儿子刘明远做枪手,帮其考取了嘉靖22年武进士,因此成为刘岷的义子。
龚显从此更名刘显,报考武生,经武科考试技勇合格,从此开启了军旅生涯,嘉靖34年,圆儿老家关中发生大地震,叙州都掌蛮趁机做乱。
经刘岷举荐,刘显跟随川抚张臬来叙州刷经验包,连续击杀五十余都掌蛮兵,创造了明帝国有史以来,最强单兵作战纪录,由是名扬天下。
因军功卓着,刘显破格从士卒提升为五品副千户,张臬爱才,将其荐给金陵兵部尚书张鏊(江右人、刘綎岳父),出任水军守备,与倭寇战于长江,大胜。
战后刘显被提拔为署理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坐镇振武营,该营是张鏊招募组建的御倭军,结果因为陪都官员内斗被削减粮饷,发生哗变。
当时徐妙音她爹徐魏公逃得快,否则就要被暴怒的士卒捉住打死,刘显受到牵连,前脚定罪,后脚就踢去东南战场,劫火东来,兽潮爆发了。
英雄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嘉靖四十二年,刘显、戚继光、俞大猷三路大军齐出,合歼平海卫的倭寇,此后倭寇基本平息。
他觉得论军事能力,刘显不弱于戚继光,论政治能力,刘显更胜戚英雄一筹,对付祸乱云南边疆的东吁猴子,眼前这位老将,就是最佳人选。
张昊放下脏兮兮的折扇,从随身挎包里掏出绢布袋,取地舆图抻开,指点云南边界说:
“老将军请看,我打算从这里下手······”
“打洞乌(东吁)蛮?”
刘显瞠目,他今晚算是见识到这位驸马的不着边际了。
“然也。”
张昊嫌这老头身上烟臭熏人,拿起扇子摇着,指点地图说:
“滇省南控交趾,自广南、广西、临安、元江,以及车里、老挝宣慰司之南,皆交趾之地,永宁、丽江诸土司皆与乌思藏接界,自永昌以西,蛮甸环立,为云南边徼外藩。
除了干崖、南甸、陇川三宣,又有木邦、缅甸(东吁)、八百(泰国)、车里(西双版纳)、老挝、孟养、大小古喇、底马撒(印度阿萨姆奶茶那旮旯)、底兀剌这十慰。
十慰者,国家西南之极际者也,国初时候,我大明威德万里,超越往代,可如今呢?思之令人辛酸,所以说,武力才是改土归流的最有效手段,宰掉东吁猴子,你觉得西南土鸡还敢蹦跶么?”
刘显暗叹,原来这才是对方的真实目的,为了儿子的前途,看来只能拼上这把老骨头了,搁下烟袋锅,离座撩袍叩拜。
“洞乌蛮不除,滇省黎民终无安枕之日,末将愿领问罪之师,惩凶剿恶,穷源拔本,缚首恶献于阙下,以儆效尤!”
“好、老将军屡摧贼寇,威名震寰宇,有你出马,西南无忧矣!”
张昊欢喜搀起,这老头允文允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金无足赤,与马芳、戚继光的沉稳相比,还欠缺一点含蓄。
他对刘显的长处和短处做过深切了解,此人善于把握机会,看似性格圆滑,实则脾气很倔,同僚之间的人际关系尤其糟糕。
此人特别爱计较自己名位衔头、接应礼仪尊卑、坐位席次高低,与文贵武贱的官场规则作对,下场可想而知,特意补充道:
“国家定鼎二百年,积弊丛生,而今天子励精图治,内用重典,外用兵威,老将军国之干城,谋勇双全,南征战事,不必一一上报,径直处治即可,还望你能省天时之机,察地理之要,顺人和之情,详安危之势,勿负圣上之命。”
刘显听得真切,这是要授予他生杀予夺的全权,不受其他官员掣肘,当即再拜应命,不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并无感激涕零之色,反而焦眉愁眼。
张昊明白这老头担心啥,南征东吁最大的困难,实际上与战事无关,也不是粮草问题,而是瘴气和道路。
西汉时期,天朝瘴区在秦岭淮河以南,隋唐在大巴山长江以南,时下以南岭为界,几千年来,受气候变迁和资源开发影响,瘴气一直在南移。
瘴气是大明放弃交趾的原因之一,到了民国时期,瘴区依然存在,入缅抗日远征军从缅北退回云南,5万多人死在了野人山瘴区,不是战死。
交通方面更别提,川滇黔的土酋之所以如此嚣张跋扈,就是仗着天然封闭的地利,滇省与缅甸、交趾靠一些沟谷鸟道联系,遇上雨季就抓瞎。
倘若后勤补给再被敌人骚扰,败就一个字,但是拿下缅甸的东吁猴子,并非没有省力且高效的办法,他手底下还有一位交趾大总管浪里飘哩。
“老将军勿虑,交趾、占城有咱们的兵马,他们才是杀手锏,你把声势闹得愈大愈好,一是吸引洞乌猴子兵力,二是震慑国内土鸡,等洞乌猴子得知老巢不保,大功便告成了。
此战不用着急进攻,不可草率完结,打他个三年五载无妨,务须斩草除根,为一劳永逸之计,夷兵计穷力竭,摇尾乞饶,可以送回国内,毕竟开矿、修路,都需要大把的人力。”
张昊言语间,封建地主阶级当权派的凶残嘴脸暴露无疑。
刘显也是个一贯视蛮夷为异类的家伙,对张昊的观点深表赞同,这两年国内人力金贵,杀俘着实要不得。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意图南征的动机再清楚不过了,一是杀猴儆鸡,以此战促进西南改土归流,二是获取人力,攥取财富。
滇缅素以出产名贵宝石闻名,正统年间,镇守太监大肆征发夫役,在猛密凿山掘石,奈何瘴气浓烈,死者相枕,有了洞乌蛮战俘就好办了。
“驸马放心,末将定当遵命而行,还有一事,旗军不堪大用,征发哪家土兵尚需斟酌。”
张昊缓摇折扇,默默颔首。
南征东吁之目的,在于震慑并粉碎西南土酋的斗志,当然不能调用土兵,在此之前,他已经让程前组建征兵工作组,走水路去了四川行都司。
大明行都指挥使司有五,类同军事特管区,四川行都司管辖地,就是西南部挨着乌思藏的凉山、攀枝花那旮旯,凉山是个啥卵样,懂的都懂。
后世有砖家认为,封闭保守的凉山社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最完整的奴隶制原始社会形态活化石,世所罕见哩。
空一格凯申公曾有个设想,把西昌(建昌卫、四川行都司治所)做为反共救国之基地,一个得到蒋该死认定滴第二陪都,凉山魅力可想而知。
因此,洪武七年,当凉山猡猡土酋奉大明为正朔时候,朝廷果断设立六大卫羁縻,从全国抽调一批可靠的武官赴任,土官当然也有,赐姓安。
凉山安氏与水西安氏是同族,连推行的种姓奴隶制都是一屌样,比如娃子们,详细分为锅庄上方人、下方人、屋里人、门边人、门外人、院坝人、周边人等等。
当地娃子悍不畏死,武德充沛,偏偏在主家面前极其驯服,这与阿三莲花生传播的密宗福音、以及生存的环境恶劣有关,个人一旦离开集体难以存活,因此,凉山是最佳征兵地。
螨蜻就是这样干的,所谓女真满万不可敌,战力其实来自未开化的索伦人(鄂温克族),为保武勇,历代皇帝都不准索伦人离开苦寒之地,让其吃不饱穿不暖。
蜻末,只会茹毛饮血的大蜻十二帝亲族——野人女真索伦人,仅剩妇幼残,近乎灭族,念及此,他颇有些想念留在无病身边的那些女真家丁,他们也是索伦人。
凉山娃子没有人身权力,任凭主家摆布,一只鸡就能买一个,他打算多买些,将来改造凉山的任务,还得指靠这些脱离奴隶制囚笼的凉山将士完成。
“防瘴药物、冷热兵器、赶大营夫役,不用你操心,四川行都司能弄来五万丁壮,云南景东、丽江土司向来恭顺,在其辖地也能招募五万人力,不够的话去广西那边买好了。
老将军受任岩疆,练达兵备,这些丁壮交给你,既要严训,也要善待,将来此战功成,他们就是西南军区的底子,也是旗军改制的样板,总之要把南征声势闹大,越大越好!”
刘显扣手称是,疑惑道:
“瘴气能防?”
“只要明白瘴气是啥,自然能防,据说当地人不敢喝生水,因为里面全是肉眼难察的虫子,各瘴区的瘴气原因不尽一致,虫子、水源、草木、雾气等,各不相同,到时候医官会给大伙解释,关键是讲究卫生、服从纪律,向导、药物、装备也必不可少。”
张昊倒不是胡说,时下瘴气包含种类很多,花粉、食物过敏也算,主要还是蚊子传播的恶性疟疾。
南方人世代被蚊咬,熬不过疟疾的都死了,活下来的发生基因变异,患上先天性贫血。
后世广西老表、客家人、呆蛙人,该病很常见,患者以百万为基数,就是瘴气惹的祸。
他并不把东吁猴王莽应龙放在眼里,自以为胜券在握,收了地图说:
“洞乌荡平,苍苍黎庶,闾阎安堵,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夜深了,咱明日再聊。”
“诸事皆赖驸马运筹,末将唯当殚忠竭力以报国家、酬知己!”
刘显撩袍便拜。
国朝旧例,武臣必身临行阵,斩将搴旗,以功得封,而且三品以上再欲加厚,惟有封爵尔,机会送上门,他焉能不感激。
“老将军无须多礼,酬知己不在繁文缛节之间,我和马芳私下里从不讲究这些礼数。”
张昊哈哈一笑,搀住了刘显。
他心里尚有一丝隐忧,给帝相二人的疏信早就寄出,可他不敢确定能达成所愿,话说回来,弓已在手,箭在弦上,不达目的他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