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还没开口。
史万卷那半边变了形的脸，忽然动了。
那张咧到耳根的嘴，急急地张开了。
他只有这半边脸能动，另半边还停在方才那副惶恐里。
所以说起话来，模模糊糊的，有些含混。
那些字像是从一张变了形的嘴里硬挤出来的。
但基本还是听得明白。
“萧云！”
“快醒醒！！！”
那声音急得像是要炸开。
“知世郎要撑不住了！”
“外面情况很危险！”
“你还在蚀主赐福试炼中啊！”
萧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要再沉沦了！”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完蛋！！！”
“快想起来！！！”
“姬如音已经死了！”
“念殊也已经死了！”
“姬如音的遗体，还在无尘棺中！”
“我们要一步步向上攀爬，然后复活她啊！”
“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
“是梦啊！！！”
姬如音站在萧云身侧。
她听到了那句话。
“姬如音已经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又抬起头，看向那张正在嘶吼的脸。
话说到这儿，那声音忽然噎了一下。
后面的话，开始变得不流畅。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中间隔着长短不一的空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掐住他的嗓子。
可他还是拼命往下说。
“快……想……起……来！”
“剑……尊……者，司……徒……苍！”
“他们……都……都在……帮你！”
“这……里……都是……假……的！”
“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可就在下一瞬。
那声音，像是被一种无法抗衡的力量，硬生生抹去了。
黑气倏地散去。
史万卷的脸，恢复了正常。
脸上的表情，还是刚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萧云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姬如音也是。
而萧云的脑海中，这时好似出现了一座灯塔。
那座灯塔正在穿透迷雾，照亮一个方向。
可迷雾太浓了。
他总感觉，有些东西就快要抓住了。
可每一次伸出手，都差那么一点。
就在这时，萧云忽然感到身上一痛。
左手手背上，一道细长的口子无声裂开。
与此同时，肩头又浮起一片焦黑。
剑伤，雷伤。
两种伤，一起冒了出来。
那疼痛并不剧烈，以他的肉身，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可疼是真的疼，一阵一阵的。
而在这疼痛的刺激下，他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
模糊，混乱，没有前后。
他看见了一片极广阔的天地。
看见了无数修士在其中往来。
一个概念率先跳了出来。
三十六域大世界。
紧接着，是更多的名字。
江灵君，楚承天，混乱域，巡天司。
那些画面一闪一闪，快得根本抓不住。
前后对不上，左右也接不起来。
像是一整本书被撕成了碎片，又随手撒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是假的？
醒来？
可如果真的是假的，又要怎么醒来呢？
想到这里，萧云顿住了。
他转头，看了姬如音一眼。
她现在就站在他身边。
眉眼弯弯，气息平稳，虽然心中也是震撼，但还是满脸担忧的正等着他回过神来。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近百年。
安稳，幸福。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假的。
如果他真的要醒过来。
那么醒来之后，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是未知的凶险，是拿命去拼的一条路。
去搏一个不确定。
真的值得吗？
他看向姬如音。
姬如音也看向了他。
两人对视着。
可就在这时。
萧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面前的姬如音，忽然变了样子。
原本白皙的肤色，忽然褪了色。
那变化来得极快，不过一息不到，她的脸就变成了一种彻底的，死人似的苍白。
唇上的血色退干净，变成浅浅的青灰。
眼里的光也散了，瞳孔放大，像是两口枯掉的井。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脸颊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可那里头已经没有一丝活气了。
只剩一具被时间冻住的凄美尸身。
然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抹苍白又退了回去。
唇色重新泛红，眼里的光也回来了。
姬如音站在那里，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萧云的心还在胸口重重地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翻涌的凉意硬压了下去。
“没事。”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绿洲那边的风又吹过来。
忽然，姬如音开口了。
“如果……”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这句话该不该说。
“如果真的像刚才说的那样。”
“这个世界是假的，真正的我也已经死了。”
“那你要怎么做？”
萧云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那挣扎很快变成了痛苦。
“我不知道。”
他声音很低。
“这些年，我过得很幸福。”
“哪怕有一些异常出现，可终究没有伤及根本。”
“不痛不痒。”
“如果这里真的是假的。”
“如果我真的选择醒来。”
“那么这一切，都会消失。”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他抬起头，注视着姬如音。
“包括……”
“你也会消失。”
姬如音低下了头。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现场，陷入了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那条长街上的吆喝，都换了几茬。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
“那个……”
“其实我也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萧云和姬如音同时望了过去。
说话的，正是史万卷。
他站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二人。
刚才那番对话，两人并没有避着他。
反正他是个凡人。
而且再过十四年，他就会死。
听到这些，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让他感到压力山大。
二人毕竟是仙人，即使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可那种来自更高生命层次的无形压迫，还是让他觉得喘不上气。
史万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