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喊完，史万卷便再没了动静。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天花板的方向。
喉结停在最后一下滚动的位置。
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屋里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史万卷这一生，清贫得很。
一间旧屋，一张破榻，一只用了多年的醒木，一把磨得发白的折扇。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云与姬如音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两个人心里，都翻着同一句话。
他怎么会知道“萧云”这两个字？
这几十年来，他们与史万卷见过好几次，但是没有一次报过姓名。
一个凡人，怎么会在临终前，用那样的语气，喊出他的名字？
而且……
“醒”？
醒什么？
萧云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开。
就在他盯着史万卷的遗体出神时。
一股虚弱感，毫无征兆地从他四肢百骸里涌了上来。
那虚弱来得又快又猛。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了他体内最深处的东西，然后狠狠一抽。
萧云的脸色，骤然白了。
他闷哼一声，一手撑住墙，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不，不对，这已经不属于流了。
是涌。
是往外冲。
和之前那两次鼻血，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一次，根本停不下来。
更让姬如音魂飞魄散的是。
那涌出的血里，竟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金色。
那是本命精血。
对一个修士来说，损失本命精血，是会伤及根本的。
那不是流点血的事。
那是拿命在填。
“萧云！”
姬如音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一把扶住已经站不稳的萧云，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手贴上他的胸口，灵力疯狂地往里探。
可探进去的灵力，什么都摸不到。
经脉完好，丹田完好，神魂完好，唯一有问题的，就是萧云不断虚弱的身体。
她慌得手都在抖，从储物袋里一口气抓出好几枚丹药。
她把丹药往萧云嘴里送，可萧云连咽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药混着血，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不过数息，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屋里，那盏破旧的油灯还在燃着。
照亮了榻上已经僵冷的史万卷。
也照亮了地上，那一滩刺目的红。
……
萧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方熟悉的天花板。
那是海云城中，他与姬如音的住处。
他还没完全回过神，一道焦急的女声便撞进了耳朵。
“萧云！”
姬如音几乎是立刻凑到了他床边。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发颤，像是这几个字，她在心里已经说过太多遍。
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夏皇与沈孤鸿也在。
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踱着步，眉头拧成了疙瘩。
时不时，就重重地叹一口气。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身。
他们快步走到床边，一左一右，都低头看着萧云。
那脸上的神色，比姬如音还要沉。
之后的话，是把这几天的事，一点点拼给萧云听的。
那天他吐血，吐了很久。
一直到某一刻，才自己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就是昏迷。
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姬如音寸步不离。
夏皇和沈孤鸿也守了大半。
两人是两洲上，除萧云之外最强的修士。
可萧云与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大到他们连萧云到底经历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丹药灌了，灵力探了，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
最后，也只能等他自己醒。
萧云安静地听着。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又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
全都好好的，和之前没有任何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损失了一点本命精血。
这让他的身体，比平时要虚上几分。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一处异常，能解释那一天的血，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沈孤鸿与夏皇又接着说了一些事。
姬如音已经把史万卷的事，都跟他们二人讲过了。
这件事太过神异，两人听完，也都觉得不对劲。
他们已经专门指派了修士，在两洲范围内搜寻符合条件的人。
毕竟史万卷的外形特征太过明显，一张惨白的脸，一对月牙形的眼疤，混在凡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再加上他只是一介凡人之躯，想找出这样的人，其实不算太难。
只是有一处难办。
史万卷每二十年出现一次，每一次出现，都是二十六岁。
而这一次，这一个史万卷在第十四年就死了，死的时候，四十岁。
线索，就这样断了。
可姬如音不这么想。
她跟萧云说，六年之后，史万卷一定还会再出现。
她提议，外面的事，就交给夏皇和沈孤鸿派出去的人搜寻。
而他们两人，接下来六年就留在海云城闭关，不再外出。
看看六年后那个史万卷，会不会出现。
这个法子，夏皇与沈孤鸿也都认可。
萧云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了下来。
本来只是流流鼻血，算不上什么事。
但是这一次的经历，也给他敲响了警钟。
若是一直不处理，不知道会不会未来某一次遇到史万卷的时候，真的有生命危险。
几人又商讨了一段时间。
沈孤鸿与夏皇起身告辞，先后离开了。
房门合上，屋里便只剩下了萧云与姬如音两个人。
姬如音刚要在床边坐下，张了张嘴。
可还没等她开口，门外就又响起了敲门声。
萧云与姬如音同时一怔。
门被推开。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一身白衣，衣袂无风自动，身形修长，步子很轻。
她容貌绝美，眉眼清冷，眸色很淡，看人时带着一种孤高与淡漠。
眉心有一道血色印记，格外醒目，衬得整张脸既出尘，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妖异。
竟是念殊。
若在从前，姬如音看到她，绝不会是现在这副神色。
那时候，萧云与念殊之间有本源之争。
姬如音为此对她生过很强的敌意。
可后来，大恐怖降临。
念殊带着天衍教，为两洲出了极大的力。
并且之后她再没有打过萧云天衍本源的主意。
久而久之，姬如音也就不再敌视她了。
只是今日，她来得实在突然。
姬如音心里纳闷，她怎么会来？
难不成，她有什么法子，能解萧云身上的异常？
毕竟，二人同修天衍诀，而念殊九世轮回，见多识广。
这样说起来，还真有可能。
想到这里，姬如音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而萧云看到念殊，却是缓缓皱起了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