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抬了抬袖。
周遭那些被隔开的声响,一下子涌了回来。
叫卖声,笑闹声,灯穗被风吹动的轻响。
方才那条空得可怕的长街,重新挤满了人。
来来往往的行人,依旧笑着,走着。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条街上刚刚发生过什么。
甚至有人径直从史万卷身边走过,仿佛从未见过他刚才被吓得跪在地上。
史万卷愣愣地看着四周。
人又回来了,灯还亮着。
这一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萧云看了他一眼。
“去吧。”
史万卷浑身一激灵,这才如梦初醒。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折扇和醒木,连滚带爬地往人堆里钻,头也不敢回。
期间撞到了几个行人,被撞的人皆是一脸不耐的看向史万卷。
刚准备开口呵斥,但在看清对方诡异的面容后,不禁都闭上了嘴。
萧云收回目光。
他转身,与姬如音并肩,朝着街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片刻,姬如音才低声开口。
“真就这么算了?”
萧云没有立刻回答。
“唉……”
他顿了顿。
“我查过了。”
“他里里外外,都是一个凡人。”
“可你流了两次血。”
姬如音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次,都是在他面前。”
萧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我知道。”
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剩下的,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灯火很暖。
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样子。
走了很久,萧云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朝着方才那座灯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盏最大的灯,依旧是黑的。
他看了几息。
然后收回目光,握住了身旁那只手。
“走吧。”
……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过。
两人继续在两洲之间走。
只是从那以后,每隔二十年,他们都会遇上一次史万卷。
接下来的六十年里,他们一共见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一座沿海城中。
那时的史万卷,正蹲在码头边上,给一群船工说书。
萧云与姬如音从旁边经过。
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史万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讲他的故事。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
而就在那天,萧云又流了鼻血。
第二次,是在一片山坳里。
那位说书先生坐在一棵老松下,对着一群猎户,说着同一个故事。
还是二十六岁。
还是叫史万卷。
还是不认识他们。
萧云的鼻血,又一次落了下来。
第三次,是在一个小宗门中。
那宗门不大,弟子不过百余人。
史万卷竟是里头的说书客,每逢初一十五,便给外门弟子讲些奇闻。
同样二十六岁。
同样不认识他们。
同样。
萧云的鼻血,又落了下来。
这六十年里,姬如音的心思,一点点变了。
最开始,她只是疑惑。
后来,是警惕。
再后来,便成了杀意。
不管怎么看,这个史万卷都有问题。
她不愿滥杀无辜。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
怎么探查,都是无用。
一个凡人,无修为,无灵根,无从下手。
为了萧云,她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可每一次,她动手之前,都会被萧云拦住。
“不过是流点鼻血。”
萧云每次都这么说。
“又算不上受伤。”
“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滥杀无辜。”
姬如音拗不过他,每次都只能作罢。
直到最后一次相见之后。
姬如音的态度,一下子硬了起来。
“这一次,我要暗中跟着他。”
“反正你我寿元悠长。”
“花上二十年探究这件事,又不算什么。”
她看着萧云,一字一句道。
“你若不答应。”
“我便真要出手杀了他。”
萧云看着她。
他知道,这话她说得出,却做不成。
有他在,她不可能成功。
他也知道,她说这话,不是为了真去杀人。
只是想让他重视,想让他答应这一次。
说到底,也是关心他。
萧云沉默了半晌,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依你。”
从此之后,两人便在这座宗门中住了下来。
宗门名叫听风宗。
宗主不过是个筑基小修,门下弟子加起来也就百余人。
以二人的修为,莫说隐匿身形,便是站在他面前,他也察觉不到半分。
他们就这样,暗中看着史万卷。
史万卷住在山门下的一座城镇里。
他有时候在城中说书。
有时候跑到附近的乡野去。
有时候又上山来,在宗门里给弟子们讲些奇闻。
来来回回,也就在这一片。
这一片地方,用二人的神识一罩,便是连一只蚊子振翅都瞒不过。
史万卷每日何时起,吃什么饭,跟谁说话,说了几句,全在这张网里。
日子就这样过去。
一年,两年,五年。
他们没有发现史万卷有任何异常。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而且,他会老。
他的眼角开始有了细纹。
他的鬓角,也生出了第一根白发。
这与二人认知里那个永远二十六岁的史万卷,截然不同。
到了第十四年。
史万卷四十岁了。
也是在这一年,他忽然病倒了。
那病来得极凶。
附近的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谁也看不出病根。
开的药灌下去,如同浇在石头上。
萧云在暗中看过。
看着史万卷日夜在榻上呻吟,他心里那点不忍又浮了上来。
他隔着数十里,渡了一丝灵力过去。
按理说,以他的修为,凡人身上的病,从来都是一点即愈。
可这一丝灵力落进史万卷体内,像是落进了深潭。
没有回响。
他又取了一枚丹药,化了药力喂进去。
同样没有用。
史万卷的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不过月余,他便连床都下不了了。
这一日,二人来到了他的屋前。
这一次,他们没有隐匿身形。
门被推开。
屋中很暗。
史万卷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胸口起伏得很浅。
出一口气,要等很久,才等来下一口。
萧云与姬如音站在榻前。
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谁都没有开口,皆是眼神复杂。
史万卷艰难的挪动自己的头颅,转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在一片亮光中, 他看清了二人的面容。
他不明白,自己都快一命呜呼了,附近的郎中也都不来了。
怎么现在,突然来了这一对神仙似的男女?
不过,他似乎连思考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史万卷微微偏回头,目光投向天花板。
他的瞳孔正在放大。
算了,累了,不想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过了……
就在此时,萧云突然心中一紧,鬼使神差般轻呼了一声:
“知世郎!”
史万卷闻言,脸上的灰败与死气骤然崩裂,整个人竟如同回光返照般看向萧云。
他的喉结滚动,眼睛瞪大,身上竟隐隐有黑气散出。
他似乎竭尽全力,才从喉咙中挣出了嘶哑的声音。
这声音,在萧云的耳中炸开,整个识海似乎都在为之震颤:
“萧……萧云!!!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