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萧云再没有那样流过血。
姬如音起初还时时留意,后来见他气色如常,也就慢慢把这事放下了。
二人继续在两个大陆上游历。
两洲很大。
若只是腾云驾雾,甚至借助传送阵,以二人的地位与修为,几日便能走个遍。
可若是真要细细地看,慢慢地感受,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要听街边的叫卖,要尝道旁的吃食,要在茶楼里坐一下午,看雨落在青石板上。
这样走下来,往往遇到一座合心意的小城,就要住上数月。
住得舒心了,一住数年也是常有的。
就这样,日子又过去了二十年。
这一日,两人来到大夏洲东部的一座边陲小城。
城名独特,唤作灯城。
这地方有修士管着,不过城主修为最高,也不过筑基初期。
灯城的特色自然是灯。
城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糊灯。
竹骨,绢面,描花,上色,一道道工序做下来,一只灯要费上十天半月。
有走马灯,有莲花灯,有鱼灯,也有扎成小鹿小兔模样的。
每年秋末,这里都有一场灯会。
到了那一夜,全城的灯都会挂出来。
长街两侧一路点过去,望不到头,像一条璀璨的灯河。
河上还要放灯。
一叶叶小小的灯船顺着水漂下去,把整条河都照得透亮。
所以城虽小,人却不少。
灯会前后的那几个月,来往的客人能把城里的客栈住满。
萧云与姬如音就在这样的街上闲逛。
走不了几步,便要引来旁人的目光。
这也不奇怪,因为两人的容貌实在太过出众。
姬如音本就生得倾城,走在凡人堆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萧云虽不如姬如音,但也绝对属俊美,再加一袭白衫,身姿挺拔,端的一偏偏贵公子,站在她身侧,也不会逊色太多。
这样的两个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这些年里,也不是没人动过歹心。
有想劫财的,有想抢人的,也有自恃修为想要强留的。
只是那些人后来的坟头草,都已经长老高了。
两人对这样的目光,早就习惯了。
姬如音挑着一只小兔子灯,慢慢地走。
萧云跟在旁边,偶尔替她拨开人潮。
前面不远,有一座灯楼。
楼上挂着一盏最大的灯,说是要等灯会那夜才会点亮。
萧云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
姬如音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兔子灯,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汇入了那条被灯火照得通明的长街,很快走到了灯楼下。
楼上那盏最大的灯依旧黑着,要等灯会那夜才会点。
萧云抬头看了看,正要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一阵说书声,顺着人流传了过来。
萧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人群的空地上,坐着一位说书人。
一张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嘴角微微上挑。
一双眼睛上,两道旧疤斜斜划过,恰好拼成一对月牙的形状。
萧云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
因为他方才已经用神识扫过那人。
那人身上,没有半分修为波动。
经脉滞涩,气血虚浮。
那样的身子,比一个寻常的凡人还要弱上几分。
可这已经是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在那座临水的小城里,那人就是这副模样。
二十年过去,他的脸上没有多一道皱纹,头发也没有多一根白。
而且。
上一次见面的地方,离灯城有多远?
那距离,一个凡人走一辈子,也走不完。
可那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灯城的街边,摇着折扇,说着书。
萧云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身旁的姬如音,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一眼,便整个人一震。
“这怎么会?”
萧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二十年前,他当作是一场巧合,看过便走了。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放着不管。
只见他抬起衣袖,轻轻一挥。
那说书人还在说着他的旧故事,连一句都没有中断。
而后,三人的身影同时淡了下去。
无声无息。
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
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就在方才那一瞬,灯楼下的三个人,已经不见了。
……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史万卷跪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折扇,浑身抖得像风里的一片枯叶。
他不敢抬头,只敢从眼角偷看四周。
四周还是那条灯市。
灯楼还立在那里,一盏盏灯笼还挂着。
摊子上的货还在,锅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只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长街,此刻空得能听见风穿过灯穗的声响。
整条街上,只剩下他,和面前那一对神仙似的男女。
那男子一身白衫,身姿挺拔,面容俊美。
那女子立在他身侧,容貌倾城,柔和的眉眼中,此刻却满是冷厉之色。
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压在他身上,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史万卷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段。
他只是说了一段书的功夫。
一睁眼,满城的人就都没了。
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种手段,不是凡人能有的。
对面这两个,定是仙人。
“小的史万卷,只是个说书的。”
“不知何处冲撞了二位仙人。”
“求仙人开恩,饶小的一条贱命!”
他说着,又一个劲地磕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看着史万卷磕得额头都快破了,萧云心里忽然闪过一点不忍。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随后他抬了抬手。
一股极柔的灵力托住了史万卷的身体,让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紧接着,那灵力又在他额间绕了一圈。
方才磕破的那点伤,转眼便愈合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史万卷愣在原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光滑完好。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萧云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方才那种噬人的恐惧,散去了几分。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虽然手段通天,但好像并没有要他命的意思。
只是他的腿肚子,还是不争气地抖着。
姬如音看了萧云一眼。
然后,她转向史万卷。
“接下来,我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若是有一句假话……”
她说到此处,身上隐隐散出一丝威压。
那威压极淡,可落在史万卷身上,却如同一座山压了下来。
史万卷双腿一软,险些又跪下去,连连点头。
“不敢不敢,小的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姬如音没有再看他。
“我问你,你今年,多大年纪?”
史万卷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可他还是赶紧答了。
“回仙人,小的今年二十六。”
姬如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一步迈出,身形瞬间便到了史万卷面前,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一缕灵力顺着她的指尖探了进去。
只片刻,她便松开了手,退开半步,眉头轻轻蹙起。
史万卷没有说谎。
他的骨龄,确实只有二十六年。
姬如音盯着他。
那……二十年前的那人,是谁?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外貌,伤疤,气质,声音,打扮,甚至连职业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