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萧云当真带着姬如音,走遍了两洲。
他们去过青玄最南的海滨,看过潮水一夜涨满整片滩涂。
他们去过大夏最北的冰原,见过极光在雪峰上铺开一整片天。
他们登上过剑冢最高的崖,也潜入过南荒最深的地脉。
每到一处,都会留下些传闻。
有人说见过一对白衣夫妇,在月下的湖上泛舟。
有人说见过一位俊美男子,替身旁的倾城女子别上一支山花。
传闻传着传着,便成了佳话。
夏皇与沈孤鸿,起初还派人来请萧云参会。
请了几回,见他次次都推,也就慢慢不请了。
后来两人索性在一纸公文上盖了印,往后议事,不必再劳烦盟主。
萧云听说这事时,正在一座小镇的酒楼上。
他笑了笑,替姬如音把盏中的酒又斟满了一些。
“早就该这样了。”
时间就这样缓缓地流过去。
一年,又一年。
不知不觉间,二十年便过去了。
只是这二十年里,萧云总觉得有些不对。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有时候是在夜里,他忽然醒来,觉得身旁应该还有一个人。
有时候是打坐时,神识沉入识海,会觉得那里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
他想过很多次。
想过是不是自己遗漏了哪一位故人。
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想得多了,也就渐渐不再想了。
毕竟这二十年过得太安稳,安稳得让人不愿去深究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日,两人来到一座凡人小城。
城不大,临水而建,街上人不多,却很热闹。
两人早已习惯了这样。
萧云换了一身寻常的锦袍,姬如音只在发间簪了支素净的银簪。
走在街上,便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富家夫妇。
他们在街边买了两块桂花糕。
又在一家卖纸伞的铺子前站了很久。
姬如音挑了一把青色的,撑着走了半条街,才想起自己根本用不上伞。
走着走着,前面的茶肆里,忽然传来一阵说书声。
那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老练的韵律,一句一顿,很抓人耳朵。
姬如音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看向那间茶肆,眼里露出几分好奇。
萧云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一同循着那说书声,走了过去。
茶肆不大,摆着七八张旧木桌。
半数空着,坐着的人也不多。
厅堂最里侧,有一方矮台。
台上端坐着一位说书先生。
那人身形瘦削,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衣。
若是只看背影,倒还算寻常。
可等他抬起脸来,堂中便是一静。
那人的皮肤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张嘴生得极大,几乎咧到了耳根,嘴角还微微向上勾着。
一双眼睛上,各有一道深深的旧疤,从眼角斜斜划过,恰好拼成了一对月牙的形状。
几个原本坐在前排的孩子,悄悄缩到了父母身后。
有胆小的,已经抓住了双亲的衣角,不敢再看台上。
那位先生倒是不在意。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自顾自地说着。
说的都是些凡间流传的老故事。
什么书生赶考,什么将军断案,什么负心人遭了报应。
只是堂中真正在听的人,并不多。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小声闲聊,有人已经打起了盹。
说着说着,那位先生忽然停了。
他把折扇一收,抬起头来,望向堂外那片天光。
然后,他开口吟了一首诗。
“陨剑渊中孤魂醒,无忆偏藏万世事。”
“胸罗万象通幽微,腹纳千机晓玄机。”
“一朝逐云出尘阱,笑看人间千万奇。”
“玄道茫茫谁能悟,唯我知世破迷局!”
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吟诵得极清楚。
吟到最后一句时,他手上的折扇“啪”地一合。
另一只手,在案上那块醒木上,重重一拍。
就在那一声脆响落下的瞬间。
萧云浑身一荡。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方,猛地撞进了他的灵魂。
他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空了下去。
那双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是恍惚。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有声音从喉咙里轻轻滚了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世郎?”
……
“萧云!萧云!!”
那声音先是模糊,随后一点点清晰起来。
萧云猛地回神。
姬如音正站在他面前,一只手已经举到了他眼前,正要拉他的袖子。
她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
“你怎么了?叫你半天都没反应。”
萧云揉了揉眉心。
那里还有些发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撑过。
“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刚才觉得这说书先生念的诗有点意思,不小心走了神。”
姬如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就那样看了他几息。
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只是走了神。
萧云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如常。
姬如音到底没有再问。
临走前,萧云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那位说书先生已经重新摇起了折扇,又讲起了他的老故事。
仿佛方才那首诗,从来没有被吟过。
萧云收回目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茶肆。
可就在迈出门槛的瞬间。
姬如音焦急的声音,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萧云,你流血了!!!”
萧云还没反应过来。
姬如音已经极快地抽出了手帕,抬手按在了他的唇上。
萧云这才惊觉。
自己竟然流了鼻血。
他连忙将神识沉入体内。
经脉,丹田,识海,一处一处查过去。
灵力平稳。
神魂无碍。
气血也没有半分虚弱的迹象。
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好得不能再好。
这当真是奇怪。
鼻血流了一会儿,便自己停了。
姬如音拿开手帕,看着上面那一小片刺目的红。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萧云是什么修为?
他是羽化大修士。
是这二十年来,稳稳立在两洲之巅的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流血?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洲之上,若萧云真的受了什么本人也无法探究出结果的暗伤,那有谁能够给他检查疗伤?
她想来想去,竟一个也找不出来。
没有人有这个实力。
也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姬如音抬起头,看向萧云。
萧云也正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间茶肆里传出的说书声,忽然显得有些远了。
数息之后,萧云撑起笑容,轻松道:“别多想了,这两洲之上,有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伤到我?”
“定是我当年一路修行,突飞猛进时留下的一些暂时察觉不到的暗伤。”
“随着时间的推移,肯定也就慢慢好了。”
“你看,我也就是流了点鼻血,身体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嘛。”
姬如音默默的听着,虽然心中担忧,但也暂时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先将此事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