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流逝。
黑暗中,那阵死寂忽然被什么东西打破了。
萧云腕间的那枚万蚀玉简,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一道极其简短的意念,随之没入他的识海。
只有两个字。
“前进。”
萧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暗中,每一颗光点的脚下,都无声地多出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那些黑暗如墨,从光点的下方缓缓延伸出去,铺成一条条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尽头的路。
仿佛那些悬浮在暗处的人影,此刻正站在一条条漆黑的道路之上。
萧云的脚下,也忽然传来了一阵踩实的感觉。
坚实,沉稳,如同踏在了一片无形的地面之上。
他低头看去。
自己脚下,同样多出了一条路。
一条笔直延伸向前方黑暗深处的路。
那么,这“前进”二字的含义,便再清楚不过了。
只有不断向前,才能走出这一关。
萧云没有迟疑。
他抬起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
眼前的黑暗,骤然碎裂。
刺目的光,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萧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紧接着,一道急切的声音,重重地砸进了他的脑海。
“萧云!萧云!!!醒醒!”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萧云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素净的天花板。
身下,是柔软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的被褥,带着一种久违的,安稳的暖意。
鼻尖,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不散,淡雅,却熟悉得让人心颤。
他缓缓转过头。
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正凑得极近,满眼担忧地望着他。
是姬如音。
“你怎么了?”她看着他,眉头轻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为什么刚刚怎么叫你都叫不醒?”
萧云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脑袋还有些发胀,像是睡了太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姬如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再多问。
她将手覆在萧云的胸口,头缓缓靠了过来,温柔地贴在他的肩膀上。
“是啊。”她的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心疼,又藏着几分嗔怪,“我们的盟主大人,刚刚终结了大恐怖,是三陆第一人呢,怎么轻松得了嘛。”
萧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是啊。
自己刚刚,确实终结了那场大恐怖。
血幽,已经被他亲手斩杀。
青玄大陆,大夏洲,都重归了和平。
而他,也终于与姬如音表明了彼此的心意,结为夫妻。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安稳。
萧云曾经以为,自己所在的,不过是一方小世界。
小世界之外,或许还有更广阔的天地,还有更远的路,更高的境界。
所以在斩杀血幽之后,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他走遍了青玄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也走遍了大夏洲的每一处角落。
他的神识扫过山川,扫过海渊,扫过那些人迹罕至的绝地。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界壁,没有裂缝,没有通往外界的路。
他所处的这整片世界,就是全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平静,而幸福。
而在这份平静与幸福之中,那个曾经盘踞在他心底的念头,也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的寿元还很长。
长到足以让他拥有许多个这样的日日夜夜。
既然如此,那么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陪伴自己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萧云低下头,看着身旁那道安然的身影,眼底最后的一丝锋芒,也缓缓化开,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平静。
议事的日子,总来得比平常早一些。
天刚亮,海云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姬如音便已经起了。
她替萧云理了理衣襟,指尖的动作很轻。
“今天议事,别又迟到。”
萧云笑了笑,由着她理。
“嗯。”
两人一同出了府门,往海云阁去。
海云阁的大门早已敞开。
守门的两名结丹修士,远远看见萧云二人的身影,便齐齐躬身。
“盟主,夫人。”
萧云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大厅中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分作两处,一侧坐着夏皇,一侧坐着沈孤鸿。
两人中间,空着一张主位。
那位置,是留给萧云的。
见萧云与姬如音走进来,殿中所有修士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他们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坐在最末的几位,是近来新晋的化神修士。
他们起身时,动作比旁人更急了几分。
望向萧云的目光里,除了笑,还藏着一层掩饰不住的尊敬与敬畏。
有的甚至不敢直视太久,只在萧云经过时,飞快地垂下眼。
萧云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微微颔首,一路走过,算是与众人见了礼。
姬如音跟在他身侧,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
走到主位前,沈孤鸿先开了口。
他笑着,转头看了夏皇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
夏皇也笑了。
他望着并肩走来的两人,眼底满是欣赏,也满是安然。
姬如音是他的女儿。
如今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是两洲的盟主,是他的女婿。
是他看着,从当年那个初入大夏的少年人,一步一步长成今日模样的。
当年他第一次见萧云时,那年轻人还只是个结丹修士。
如今,他已经站在了两洲的巅峰,修为与实力足以让自己仰望。
想到这里,夏皇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欣慰。
他端起茶盏,又轻轻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他为这个女婿感到骄傲。
也为女儿,感到祝福。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姬如辛。
目光里,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姬如辛立刻读懂了那眼神。
她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别过脸去,眼里写满了不耐烦。
夏皇的意思,其实再明白不过。
妹妹姬如音都已经成了婚,他这个做姐姐的,却还是孤身一人。
这桩心事,夏皇已经搁在心里许久。
如今见着小女儿这般圆满,便又想起了大女儿。
只是姬如辛显然不接这一茬。
她端起茶,低头喝了一口,权当没看见自家父皇那点心思。
萧云在主位坐下,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侧头,与姬如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可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外的晨光亮了起来,照得满堂温暖。
议事,便在这样的暖意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