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长发男子。
他的长发散乱地垂落着,如同一蓬被遗弃的枯草。
四肢已经被齐根砍去,只剩下头颅和躯干悬挂在半空中,如同一具被拆解到只剩核心的残破玩偶。
四肢的断口处,有浓稠的蚀息黑气在不停地翻涌,那些黑气如同一群贪婪的蚂蚁,死死地咬住断口边缘,阻止任何血肉愈合的可能。
他身上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有的像是被利器割开的,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留下的焦痕,有的则像是被一点一点剜去了血肉,露出底下暗色的骨骼。
那些伤口密密麻麻,从脖颈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残肢的尽头。
他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发白。
整个人奄奄一息,却还是吊着一口气。
萧云的目光落在那张伤痕密布的面容上。
那些伤口虽然覆盖了大半张脸,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支离破碎,可依然能让萧云辨认出他原本英俊的轮廓。
而最让萧云呼吸一滞的,是他眉心处那道醒目的银色星痕。
那道星痕安静地嵌在他的额间,虽已黯淡,却依旧清晰。
萧云认出来了。
这是当初自己第一次潜入大型据点时,跟他撞上的那个星族男子。
那个用黑色球体重创了登仙后期青族,从塔顶抢走了数件宝物,最后掐碎星形玉简逃遁而走的星族男子。
萧云没想到,再相遇时,他已经成了这副凄惨的样子。
萧云悬停在塔顶空间的阴影中,目光落在那道被吊在蚀源下方的残破身影上,沉默了几息。
塔顶的空间中,那几名登仙修士依旧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那些人的目光偶尔会从蚀源下方的星族男子身上掠过,却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至于万蚀为什么要抓住那星族男子如此折磨,而不是直接击杀,萧云不知道原因。
可能是为了引出其身后的人,可能是为了立威,也可能单纯为了泄愤,亦或是三者皆有。
就在这时,萧云突然感知到了一股极强的危机感。
那种感觉如同一根被烧红的铁针从头顶直刺而入,贯穿了他的整个神魂。
他的头皮瞬间发麻,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身体几乎本能一般向左侧闪去,整个人如同一道被弹射出去的箭矢,从原地弹开。
可即使这样,那道恐怖的能量余波仍然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那股力量沉重而霸道,带着蚀息特有的侵蚀之意,将他的护体灵力层层撕碎,余波冲入他的经脉,让他的气血翻涌不休。
他的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到嘴边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的肩头衣袍被那道余波削去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瞬间浮起的一片暗红色瘀痕。
一声轻咦声传来:
“竟然躲开了?”
萧云循声看去。
一个浑身都是蚀息气息的黑袍人凌空而立。
那人的身形修长,黑袍在蚀息的翻涌中微微鼓动。
他的头发是白色的,垂落在肩头,如同一匹被月光漂白的绸缎。
他的瞳孔是粉色的,极淡,如同一层被稀释过的晚霞,可那层晚霞底下,却藏着一种如同捕食者般的戏谑与饶有兴致。
白发粉瞳。
天族。
而让萧云瞳孔收缩的,是此人的修为。
那股气息如同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深渊,厚重而浩瀚,沉甸甸地压在整片塔顶空间之中。
蕴道。
为何塔里还有蕴道?
楚承天在外吸引的时候,都会确认塔中已经没有蕴道气息了,然后告诉自己,自己才会进塔。
可此刻,这个蕴道天族就站在他面前,气息沉稳而内敛,如同一个早已在此等待多时的猎手。
萧云没有犹豫,直接闪身往塔外跑去。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通道出口的方向激射而去,同时给楚承天疯狂传音。
可他的传音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讯息发出后便如同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般,消失在了半途之中,连一丝回响都没有留下。
他的身形在距离出口数丈的位置猛地顿住。
通道已经被封锁了。
一层暗色的光幕横亘在出口处,那光幕上蚀息纹路密布,如同一面被钉死的巨门。
他的感知扫过四周,发现所有的出口都已经封锁。
而且这些阻挡的光幕似乎经过了什么特殊处理,自己的万蚀玉简竟然没法让自己成功穿过光幕。
那个蕴道天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如同猫戏老鼠。
他凌空而立,双手负在身后,黑袍微微飘动,粉色的瞳孔中光芒缓缓流转。
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安静地悬停在那里,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被关入笼中的猎物。
而那些塔中的登仙修士,则是冷眼旁观。
他们安静地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们的目光从萧云身上掠过,便移开了,仿佛这场战斗与他们无关。
他们将一切都留给了那名蕴道的天族男子。
萧云的目光快速扫过整片空间,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而就在此时,那吊在半空的星族男子似乎是感受到了动静,微微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珠被扣掉了一颗,只剩下一颗孤零零地嵌在眼眶里。
那只独眼在伤痕密布的面容上微微转动,目光穿过塔顶的昏暗,落在了萧云的身上。
他的瞳孔中先是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火忽然被风吹亮了一瞬。
可那一丝惊讶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
下一秒,那丝惊讶便被无尽的绝望淹没,如同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那张伤痕密布的面容上,唯一能辨认出的表情,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早已接受了命运的灰暗。
“别挣扎了,你逃不出去的。”似乎是看够了,天族蕴道嗤笑一声后缓缓开口,“等擒下你,再用你来制约外面的那个光头。”
萧云索性也不再去关注那些可能的突破口,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天族蕴道的身上。
那种头皮发麻的危机感始终萦绕,挥之不去。
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好似都在发出尖锐的爆鸣,提醒萧云眼前之人的极度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