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落叶的颜色是紫色的,很深,近乎墨紫。
它的纹路也更为扭曲,那些叶脉没有按照寻常树叶的规律从主脉向两侧延伸,而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
整片落叶安静地躺在淤泥表面,没有陷入泥中,也没有被水泡烂,如同一件被刻意放置在此的物件。
虽然已经放置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剑尊者弯腰,将那一片落叶捡了起来。
落叶在他指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灵光波动,只是安静地贴在他的掌心,如同一片从树上被风吹落,恰好落在池塘底的普通叶子。
但萧云知道,这不可能是一片普通的叶子。
果然,下一息,落叶便发生了变化。
那片墨紫色的叶子在剑尊者的掌心中突然开始迅速分裂。
它的边缘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同时撕扯,裂成无数细碎的碎片,并在分裂的瞬间便化为了一大片紫色的光影。
那光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一片被骤然展开的紫色星云,在二人面前铺展开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大片紫色光影中,竟隐隐有电光闪动。
那些电光细如发丝,在紫色中穿梭游走,时而汇聚,时而散开,带着一种极为纯粹的毁灭之意。
剑尊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片紫色光影将自己与萧云笼罩。
萧云没有感觉到任何被传送的感觉。
他只是感觉到那片紫色的光芒覆盖了他的全部感知。
等到眼前的紫色散去时,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洞府之中。
洞府面积比较大,显得宽敞,但陈设和装饰却很是简朴。
四壁是未经打磨的灰褐色岩壁,表面粗糙,带着天然形成的裂纹与褶皱。
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中长着几簇细小的苔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清淡的气息。
萧云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从左侧的岩壁扫到右侧,又从头顶的穹顶扫到脚下的石板。
洞府中的陈设一览无余,除了空旷,还是空旷。
可他忽然感觉到心脏猛地一跳。
他重新环顾了一圈。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洞府中心的位置停顿了一瞬。
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至少在他看来什么都没有。
他定了定神,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
在洞府的正中心,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坐于石板上,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袍,长袍干净,不显华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溢,甚至连生命的气息都微不可查。
他仿佛与这片洞府融为了一体,如同洞府本身的一部分。
萧云之前明明已经环顾了数圈,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
随后,那人抬起头来,看向萧云。
见到那人面容的瞬间,萧云的呼吸一滞。
脑海中,那些散落多年的碎片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为什么剑尊者会在三陆小世界中放自己的佩剑。
为什么苍玄道宫的弟子服饰和建筑排布形制会让他有一种熟悉感。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的神色平静,如同一潭深水,表面没有一丝波纹,底下却仿佛藏着不知多少岁月的沉淀。
他的嘴边有一层细密的胡渣,不显邋遢,反而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后特有的粗粝与真实。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而分明,眉眼间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后才有的沉静与从容。
虽然看着年纪与萧云在无尘棺梦境中见过的那个年轻纨绔大不相同,气质也截然不同,但五官不会变。
眼前的中年男子,赫然就是萧云当初在无尘棺中经历梦境时,作为主角的司徒苍。
而剑尊者之后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司徒,好久不见。”
司徒苍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微微颔首,嘴角浮现一抹淡笑:“柯前辈,好久不见。”
之后,他又看向萧云。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浮现出追忆之色,目光在萧云的面容上停留了几息。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小友,我们终于见面了。”
萧云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撼,连忙行礼道:“晚辈萧云,见过司徒前辈。”
眼前之人是司徒苍,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外面的宗门,名叫苍玄道宫。
而司徒苍出生的宗门,名叫上玄道宫。
那熟悉之感,是因为两个宗门的服饰,建筑形制和排布很相像。
很明显,外面的苍玄道宫应该是司徒苍建立的,用来缅怀曾经的家园,用来记住那些在覆灭之战中再也回不来的同门。
萧云回忆起当初在无尘棺中看到的一幕幕。
他想起司徒苍当初在家园被毁,父亲身死时的那种痛苦和绝望。
那个跪在山崖上哭泣的年轻人,那个被父亲用分身送出战场时满脸泪痕的幸存者,那个独自躺进无尘棺中的孤独灵魂。
他曾经以为司徒苍的故事只是一个悲剧的结尾,一个关于失去与遗弃的往事。
只是没想到,他竟一步一步,最终来到了尊者的层次。
下一瞬,他突然又回忆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刚离开三陆小世界,来到血神族掌管的赤灭域古血洲时的场景。
当时他走出小世界,踏足古血洲的土地,看到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焦土。
大地龟裂,寸草不生,暗褐色的土壤表面布满了被反复灼烧后又冷却了无数次的痕迹。
偶尔有几缕细碎的电弧从地面裂缝中逸出,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古血洲本身的灵脉特征,是血神族那片大域天然形成的地貌。
可此刻,当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司徒苍时,那些电弧,那片焦土,那种毁灭之意,全部都对上了。
司徒苍在梦境中战斗时用的全是雷属性的术法。
再结合现在司徒苍尊者的境界。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司徒苍应该是雷道成尊,是为雷尊者,那片焦土应该就是他做的。
他后面修为有成之后,去往古血洲,为自己的宗门,为自己的父亲复仇了。
尊者出手,天地色变,竟直接将大半个洲都化为了一片焦土。
那种层次的破坏力,着实恐怖。
而血朗天一直都活着。
再结合血朗天的自述,那正确的事情经过应该是:
司徒苍复仇的时候,血朗天并没有阻止。
因为血朗天早就对一切都心灰意冷。
他活了数万年,看着自己的族群从繁荣走向畸形,看着一次次永不停歇的战争,看着死伤无数的无辜之人。
他已经不在乎了。
所以当司徒苍的雷海降临在古血洲时,血朗天只是安静地站在某处,看着那片紫色的电光将一切吞没。
之后,司徒苍应该与血朗天还有过接触,在宇宙胚中放入了青铜棺和无尘棺。
那九尊拉动青铜棺的巨人,应该也是司徒苍的手笔。
他用自己的方式,将两个世界连接了起来。
青铜棺在云海中缓缓移动,九尊巨人沉默地拖拽着锁链,那些锁链的另一端,或许就是司徒苍留在宇宙胚中的某种锚点。
而剑尊者的佩剑,应该也是司徒苍放入宇宙胚的。
司徒苍微微颔首,之后眉梢紧了几分,轻声问道:
“你既然已经破界而出,那小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