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早晨,是被消毒水气味和隐约哀愁浸透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落在姥爷苍白平静的睡脸上,也落在林父林母疲惫不堪、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上。
医生查完房,将林秋叫到办公室。白大褂下的表情是职业性的冷静,说出来的话却重如千钧。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算是闯过了最危险的急性期,但脑部损伤和骨折的恢复,是个漫长过程。接下来需要持续的营养支持、康复治疗,还有长期的专人护理,费用方面……不会低。而且,老人家年纪大了,恢复能力有限,以后的生活质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林秋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医生递过来的下一阶段治疗预估费用单上。那串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这还只是眼前,后续的康复、护理、药物……是个无底洞。
回到病房外,父亲正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催缴单,指节发白。母亲靠在墙上,默默抹着眼泪,眼眶又红又肿。他们俩昨天几乎一夜没合眼,轮流守着姥爷,还要应付不时前来、名为探望实则打探情况的亲戚,身心俱疲。
看到儿子回来,林建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把催缴单藏起来,但林秋已经看到了。
“爸,妈,”林秋走过去,声音有些干涩,“医生说了,姥爷需要长期治疗和护理,费用可能不低。你们别太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林母抓住儿子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还要读书……都是我们没本事,拖累你了……”
“妈,别说这些。”林秋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坚定,“我是你们儿子,姥爷也是我的家人。天塌下来,是时候换我来帮你们扛着了。”
话虽如此,当他走到走廊尽头无人的窗边,看着楼下匆忙的人流和远处灰扑扑的城市轮廓时,一股沉甸甸的无力和焦灼还是攫住了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积蓄有限,亲戚?昨天那场闹剧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办法”?那点靠着“信息差”和“兼职”辛苦攒下的、本打算用作团队应急资金的微薄积蓄,在巨额医疗费面前,杯水车薪。
他想到了李哲,想到了张浩,想到了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也在为了生存和未来拼命,他不能,也不应该将这份沉重的家庭负担转嫁给他们。
那么,还有谁?
一个名字,带着复杂的算计和冰冷的交易气息,浮现在他脑海——徐天野。
这个人危险,深不可测,与他之间只有利益交换。但此刻,他似乎成了唯一可能抓住的、不那么“烫手”的救命稻草。至少,徐天野“讲规矩”,明码标价。
林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他拿出手机,走到更僻静的楼梯间,找到了那个从未主动拨出过的加密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最终重重按下。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林秋以为对方不会接时,通了。
“喂?”徐天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还有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林秋?这么久了,终于主动给我打电话,县城的医院,住得还习惯?”
他知道自己在哪,林秋并不意外。“野哥,”他开门见山,省去所有寒暄,“我需要钱,急用,很大一笔。我姥爷重伤,需要长期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徐天野的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玩味:“哦?所以,你这是……找我借钱?”
“是,我会还,连本带利。”林秋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期限你说,利息按道上的规矩。我可以打欠条,或者……用别的方式担保。”
“呵呵……”徐天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林秋,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喜欢做赔本买卖。借钱给你,你拿什么还?就凭你那个小团伙,搞点偷偷摸摸的‘兼职’?还是指望你从沙场挖出来的那点……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林秋握紧了手机:“沙场的东西,会有用。我的人,也不会一直只是小团伙。这笔钱,是救命钱,也是给我时间。野哥,对你来说,这可能只是一笔投资,一笔用我的‘未来’和‘诚信’做抵押的投资。我输了,你损失一笔钱。我赢了,你多一个……或许有用的‘合作伙伴’,而不是敌人。”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林秋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手指点在硬木桌上,他知道徐天野在权衡,在计算风险与收益。
“借多少。”终于,徐天野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生意人的口吻。
林秋报出了一个数字,是预估费用加上未来半年康复护理的保守估算。这数字对徐天野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林秋而言,是一座山。
“可以。”徐天野答应得意外干脆,“钱今天下午会到你指定的账户。欠条不用打,我信你一次。利息嘛……就按银行商业贷款最高利率的两倍算吧,期限一年。至于担保……”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就用你刚刚说的,‘未来’和‘诚信’。记住,林秋,我投资的是你这个人,别让我失望。还有,沙场那边,动静小点,龙戚虽然是个莽夫,但被惹急了,咬起人来也疼。等你回来,我们再聊聊,怎么让那点‘东西’,变得真正‘有用’。”
电话挂断,林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的大石暂时挪开了一丝缝隙,但另一重更深的、与虎谋皮的寒意,却悄然笼罩下来。他欠下了一笔巨债,也把自己更深地绑在了徐天野那条莫测的船上。
他定了定神,拨通了王锐的电话。
“锐哥,情况怎么样?”
“林秋!”王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兴奋和紧张,“有重大收获!刚哥在沙场垃圾堆找到了被烧过的账本残页和单据,有‘宏运’印鉴,有胡振海和刚子的签名痕迹!拍照了,实物也取了一点!但是……”他语气一沉,“我们可能暴露了,沙场巡逻加强,警戒明显提高,昨晚撤离时差点被撞上。”
几乎同时,李哲的信息也发了过来,是方睿监控到的网络动态截图,一些加密聊天群里出现了“沙场”、“学生”、“晚上不干净”等模糊关键词的讨论,发言者Id经过伪装,但活跃时间和话题集中度,指向性明显。
林秋眼神一凝,收获巨大,但风险也急剧升高。老猫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和人脉还在,沙场那边肯定已经嗅到了危险。打草惊蛇,蛇可能反扑,也可能缩回更深的洞。
“锐哥,听着,”林秋快速说道,“东西保管好,立刻停止一切对沙场的直接侦察行动。所有人撤回安全点,保持静默。等我回去,沙场的事,不能再用老办法了。”
“明白!”王锐应道,“林秋,姥爷怎么样?”
“稳定了,但需要时间和钱。”林秋没有多说,“家里事处理完,我尽快回去。告诉兄弟们,辛苦大家了,也谢谢大家。接下来,我们有硬仗要打,方法……得变一变了。”
挂了电话,林秋走回病房。父母还守在那里,像两棵被风雨摧残却依旧挺立的树。他走过去,轻声说:“爸,妈,钱的事解决了。你们别担心,好好照顾姥爷,也照顾好自己,我同学那边叫我还有点急事,处理完就回来。”
林父林母愕然地看着儿子,想问他哪来那么多钱,但看到儿子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秋俯身,轻轻握了握姥爷枯瘦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姥爷,快点好起来,我还要带您去城里看看呢。”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亲人,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走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是沉重的债务,是凶险的敌人,是莫测的盟友,是必须改变的策略,是未卜的前路。
但少年背脊挺直,脚步坚定。
重压之下,别无选择,唯有前行,并将所有挡路的荆棘,一一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