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别墅的餐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却冰冷的光。长条形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精致的瓷盘里盛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但餐桌上方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
洛云桀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块牛排,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坐在左手边的长子洛宸。洛宸坐姿端正,用餐礼仪无可挑剔,正低声回答着父亲关于某个投资项目进展的询问,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嗯,处理得不错。知道分寸,顾全大局,这才像样。” 洛云桀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上次让你留意学校那边……那个叫林秋的孩子,最近怎么样了?”
洛宸用餐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平淡:“听说家里老人出了事,回县城了。学校里……还算安稳。”
“哦。” 洛云桀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几秒,才轻叹一声,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那孩子,倒是有股子难得的硬气,可惜了……”
这声“可惜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了坐在餐桌另一头、一直低着头、用叉子机械地戳着盘中食物的洛宇的耳朵里。
洛宇握着叉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又看向哥哥,眼中瞬间被一种混杂了震惊、狂怒、以及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火焰点燃!可惜了?父亲竟然在可惜林秋?!那个害他送进“管教学校”、让他受尽屈辱、踩着他脸面的杂种?!父亲不但不觉得他活该,反而在“可惜”他?!还有哥哥那副平静无波、好像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是了!肯定是这样!这一切都是洛宸在背后搞鬼!是他一直在父亲面前诋毁自己,是他暗中帮助林秋,现在连父亲都……
洛宇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他猛地将叉子掼在盘子里,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吃饱了!” 他丢下硬邦邦的三个字,看也不看桌上众人骤变的脸色,转身,噔噔噔地冲出了餐厅,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最终消失在二楼。
洛云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将手中的餐巾重重拍在桌上。洛宸眉头微蹙,但没说话。洛母则惊慌地站起来,想去追儿子,被丈夫冰冷的目光制止,只得又手足无措地坐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餐在不欢而散中草草结束。
深夜,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洛宇像一头困兽,在自己奢华却冰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父亲那句“可惜了”,还有当时洛宸那副故作沉稳的姿态,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灼烧着他每一根神经。
凭什么?!凭什么他洛宸处处受父亲赏识,连那个该死的林秋都能得到父亲一句“可惜”,而自己就要被关在这里,像条丧家之犬?!他不甘心!他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先从洛宸开始!对,只要洛宸没了,父亲就只剩下他一个儿子,到时候……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缠绕。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沉重的大理石镇纸,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稳定感。
他握紧镇纸,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恨意吞噬。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底部的夜灯散发着幽微的光。他像幽灵一样飘向走廊另一头,洛宸的房间。
房门没有反锁,洛宇轻轻拧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勉强能看清床上那个熟睡的人形轮廓,呼吸均匀。
洛宇的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冲上头顶,握着镇纸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一种混合了恐惧、兴奋和毁灭欲的奇异感觉支配着他。他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床边,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镇纸,对准了床上那人头部的位置。
黑暗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迸溅,听到自己兴奋的心跳,看到了洛宸惊愕痛苦的脸,也看到了父亲悲痛欲绝、后悔莫及的表情……一种扭曲的快意让他手臂的肌肉贲张,就要狠狠砸下!
就在这时——
“咔嚓。”
身后,房门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房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洛宇浑身剧震,动作僵在半空,骇然回头!
房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线泻入,勾勒出父亲洛云桀穿着睡袍、高大威严的身影。他显然是起夜,恰好经过,或许是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响动,或许是父子间某种诡异的感应。当他的目光落在房间里,落在高举手握凶器、站在洛宸床前的洛宇身上时,那张惯常威严沉稳的脸,瞬间因极致的震惊和暴怒而扭曲!
“畜生!!!”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如同受伤雄狮般的低吼,从洛云桀喉咙里迸发出来!他一步跨入房间,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在洛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扇在了洛宇的脸上!
“啪——!!”
清脆到恐怖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力量之大,直接将洛宇扇得原地转了半圈,手里的镇纸脱手飞出,砸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洛宇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斗柜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
床上的洛宸也被惊醒,猛地坐起身,看到房间里的景象,尤其是父亲暴怒的脸和弟弟手中掉落的凶器,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爸……”
“你给我闭嘴!”洛云桀看都没看洛宸,所有的怒火和失望如同火山喷发,尽数倾泻在洛宇身上。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瘫软在地、眼神涣散的洛宇,手指都在颤抖,“孽障!你这个孽障!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了你哥哥?!啊?!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怒吼声惊动了整栋别墅,脚步声纷至沓来,管家、佣人惊慌地出现在门口,但看到房内的景象,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靠近。
洛母也衣衫不整地跑了过来,看到小儿子肿着脸瘫在地上,丈夫怒发冲冠,大儿子脸色惨白,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扑过去想扶洛宇:“小宇!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啊!云桀,你别打他!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洛云桀一把甩开妻子,眼神冰冷得吓人,指着洛母,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都是你!慈母多败儿!就是你一味惯着他,护着他,才把他惯成今天这副无法无天、六亲不认的德行!滚开!”
洛母被丈夫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得瘫坐在地,掩面痛哭。
洛云桀不再看她们,对着门外的管家厉声道:“把他给我锁进他自己房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他出来!谁也不准给他送饭!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不明白,就给我死在里面!”
管家连忙应是,带着两个强壮的男佣,上前架起已经失去反抗能力、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父亲的洛宇,拖出了房间。
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洛云桀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扶住了门框。他看着地毯上那柄冰冷的镇纸,又看向脸色苍白的洛宸,最后目光落在地上哭泣的妻子身上,眼中翻涌着极度的愤怒、后怕,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
家,早已不是避风港,而是酝酿着疯狂与毁灭的漩涡中心。
而被锁在房间里的洛宇,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血腥味。但比脸上更痛的,是心里那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恨意。对洛宸的,对林秋的,对那个只会斥责他、永远看不到他好的父亲的……
黑暗中,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过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