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第七天,胡八一倒下了。
不是病,是累。
三十年来,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如今终于松了下来——弦一松,人也就垮了。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早上,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窗外,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北京的秋天来得急,一场风过后,满地都是碎金般的落叶。
胡八一披上外套,走出了房间。
书房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王胖子坐在主位上,头发花白,胖得几乎把椅子塞满。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正拿着放大镜在看。
而在他对面,悬浮着一团蓝色的光影。
是Shirley杨。
她通过能量共振器,把自己的意识从富士山了过来。三十年了,她的蓝光,比当年淡了许多,边缘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太稳定。
醒了?王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你得躺半个月呢。
躺不住。胡八一走过去,在两人中间坐下,脉动还有多久?
秦娟说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Shirley杨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疲惫,我重新推演了一遍——两个月零十九天。
胡八一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两个月零十九天。
比秦娟预估的,还早了十天。
情况有多严重?他问。
Shirley杨抬起手,蓝光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幅立体的星图。
星图中央,是三团光——幽蓝的、金色的、金白的。三团光之间,三条光带连接,构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
然后,她手指一划。
星图底部的那团幽蓝光——地心源——开始剧烈搏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搏动的瞬间,一道巨大的能量波,从光团中爆发出来,沿着三条光带,同时冲向另外两团光。
轰——
星图炸开了。
三团光剧烈摇曳,三条光带被拉得笔直,像三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这就是脉动。Shirley杨说,地心源一次搏动释放的能量,相当于三百年前那次的三倍。这些能量会同时冲击三个源的封印。
哪里先扛不住?胡八一盯着星图。
日本。Shirley杨说。
胡八一愣了一下。
Shirley杨轻声说,富士山下的那个封印,是我用自己的灵魂加固的。三十年了,我的灵魂……在衰退。
她抬起手,蓝光中浮现出一行行数据。
我的意识体强度,三十年前是一百。现在是四十三。
按照这个速度衰减,脉动来临时,我的封印会第一个崩。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胡八一看着那团蓝色的光影,喉咙发紧。
杨参谋,你……
老胡。Shirley杨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有心脏病。
胡八一和王胖子,同时僵住了。
三十年前就有了。Shirley杨说,当年在昆仑山,连续几个月不眠不休地研究典籍,心脏就开始出问题。后来,我融进了封印,灵魂脱离了肉体,病……也就跟着灵魂过来了。
灵魂的心脏病。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很可笑,对吧?
你为什么不早说?!王胖子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三十年了!你他娘的瞒了我们三十年?!
说了又能怎样?Shirley杨看着他,你们能治吗?
我……王胖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治不了。Shirley杨替他说了,这些年,我一直靠能量共振器里的药物维持。每一年,剂量都在加大。
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她抬起手,蓝光中浮现出一颗小小的、半透明的。
那颗心脏,在缓慢地、艰难地跳动。每跳一下,蓝光的边缘,就闪烁一次,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这颗心脏,还能撑多久?胡八一问。
如果不使用力量……两年。
如果使用呢?
Shirley杨沉默了。
一个月。
胡八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月。
和他一样。
他们三个,都只剩最后一点灯油了。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胖子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三十年了。
他们四个,从精绝古城到龙岭迷窟,从昆仑山到日本富士山,从地球到的内部——一路走来,多少次绝境,多少次生死,他们都扛过来了。
可现在,时间,终于追上了他们。
所以。胡八一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们要在两个月零十九天里,把三个封印,全部加固。
而且要赶在脉动之前,把地心源释放的能量,提前泄掉一部分。
对吗,杨参谋?
Shirley杨看着他,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说,但这需要——
需要调动全球守护者网络。胡八一接过话,需要三十七个主要节点,同时启动能量引导。需要在三个封印上,同时布置加固阵法。需要有人,在脉动来临时,亲自进入地心源的核心,引导能量。
他顿了顿。
而进入地心源核心的这个人,必须是与签订了契约的守护者。
也就是——
胡八一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只有我,能用试炼印记,直接沟通地心源。
老胡!王胖子猛地抬头,你用了印记,就只剩三个月!
我知道。
那你他娘的还——
胖子。胡八一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在精绝古城的地下,在龙岭迷窟的深处,在每一次绝境里,他露出的笑,一模一样。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我怕的是,死之前,该做的事没做完。
现在,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最后这三个月,换这个世界一千年。
这买卖,划算。
王胖子张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狠狠抹了把脸,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胖爷我陪你!
胡八一挑眉,你那腿,上昆仑都费劲,还下地心?
下个屁地心!王胖子瞪眼,我去不了地心,我还去不了日本吗?!
他指着Shirley杨:
富士山那个封印,是杨参谋用灵魂加固的。现在她灵魂衰退,封印要崩——那就让我去,给它再加固一层!
我他娘的是粗人,不懂什么阵法。但我有的是力气!挖坑、埋石、灌能量——这些粗活,我干得了!
Shirley杨的蓝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胖子……
别叫我胖子!王胖子红着眼,杨参谋,三十年前,你为了封印,把自己搭进去了。三十年后,该轮到我了。
你说你只剩两年,我说我今年六十一,也活够了。
这笔账,咱俩扯平。
这次,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共振器里,当总指挥。剩下的,交给我们。
蓝光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说计划。Shirley杨抬起手,蓝光在半空中重新展开星图,这一次,我们分三路。
第一路,地心核心。她看向胡八一,老胡带队,进入地心源的核心区域,在脉动来临时,用印记引导能量,将其分流到三十七个节点。这是主战场,也是最危险的一路。
第二路,日本富士山。她看向王胖子,胖子带队,在封印外围,用七星锁灵阵加固。我会把阵法的每一个细节,都写成手册,你们照着做就行。
第三路,昆仑神宫。她看向远方,秦娟负责,稳住光明面和小源。三源平衡不能破,破了就全完了。
三路同时开工,两个月零十九天,必须完成。
胡八一点了点头。
人手呢?
我已经通知了。Shirley杨说,卓玛、阿旺、扎西,带一百二十名精英,明天到北京。全球三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抽调二十人,共计七百四十人,全部到位。
还有——她顿了顿,我把七芒星传送阵的坐标,也调出来了。三十七个节点之间,可以瞬时传送。这意味着,人力调配的时间,从几个月,压缩到几天。
胡八一深吸一口气。
那就开工。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那团蓝色的光影。
杨参谋。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三十年前,替我们选了那条路。胡八一说,也谢谢你,三十年后,还愿意跟我们,再疯一次。
蓝光影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在昆仑山地下世界,她第一次看懂先民文字时,一模一样。
老胡。她说。
这三十年,我一直有一句话想说。
什么话?
能认识你、胖子、秦娟——
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如果有下辈子——
她顿了顿,蓝光温柔地闪烁。
我还想,跟你们一起下墓。
胡八一的眼睛,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王胖子已经抓起电话,开始吼人了:
卓玛!你他娘的给我听着!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一百二十个人,站在北京西站门口!少一个我扒了你的皮!
阿旺!你那边三十七个节点的坐标,全部核对一遍!错一个,我拿你是问!
还有!给我准备五十箱二锅头!不是给我喝的——是给阵法灌能量用的!
胡八一站在院子里,听着书房里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枣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一片黄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是昆仑。
是秦娟。
是那颗小小的、正在拼命长大的源。
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并肩。
胖子。他低声说。
书房的吼声停了一瞬。
这一票干完。
咱俩找个地方,喝顿好的。
王胖子吼了回来,喝他娘的!我请客!
胡八一笑着,走进了秋风里。
两个月零十九天。
三个封印。
三个老人。
最后一票。
干完这一票,他们就可以,安心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