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胡八一站在了昆仑山脚下。
从北京到青海的飞机,从青海到格尔木的越野车,从格尔木到山口的马——三十年前,这条路他走了三天三夜。这一次,王胖子动用了守护者网络的所有关系,硬是把时间压缩到了三天。
但胡八一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高原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每走一步,胸口那圈黑纹就抽痛一下,像有人拿针在挑他的心脉。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胡,歇会儿!王胖子在后面喘着粗气,一把扶住他,你脸都紫了!
没事……胡八一把手从他胳膊上抽出来,走……走得到……
走个屁!王胖子急了,你他娘的都咳血了!
胡八一抹了把嘴。
手背上,一抹暗红。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王胖子在后面,眼圈红了,却不敢再劝。他知道,这时候拦他,比杀了他还难受。
……
石门在面前滑开。
金光涌出来,裹住他。
那是三十年来,他闻过无数次的味道——温暖、干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檀香。每一次闻到,他都觉得,自己回家了。
胡八一拖着步子,走进通道。
通道两侧的发光晶体,还是老样子,安静地亮着。石壁上的符文,还是老样子,缓慢地流转。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她站在通道尽头的金光里,赤着脚,穿着一袭素白的袍子。长发垂到腰际,皮肤下,金色的纹路缓缓流动。
三十年了。
她的模样,一点没变。
还是当年那个,站在神宫门口,红着眼眶挥手告别的姑娘。
老胡。她开口,声音很轻。
她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也没有焦点——Shirley杨说得对,她看不见。
可她就是知道,他来了。
胡八一站在原地,看着她。
三十年的风霜,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还好吗,想说我带了烤鸭,想说我这三十年去了哪里,想说我胸口这圈黑纹是什么。
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我来了。
秦娟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干净得像昆仑山顶的雪。
我知道。她说,三天前,你从北京出发的时候,我就感知到了。
你的脚步,比上一次上山时,轻了很多。
轻得……我差点听不见。
胡八一的喉咙,哽住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三十年前那样,想拍拍她的肩。
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这一碰,会碰碎什么。
秦娟却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玉。
可那凉里,有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心,缓缓淌进来,淌进他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那一瞬间,胡八一觉得胸口的痛,轻了许多。
老胡,你老了。秦娟轻声说。
你没老。胡八一哑着嗓子,你还是老样子。
我看不见。秦娟微笑,但我能感知到。你的皮肤松了,骨头脆了,心跳慢了。
她顿了顿。
还有,你胸口那圈黑纹,比上一次,又深了一寸。
胡八一的身体僵住了。
你……
我知道。秦娟握紧他的手,三十年前你从里出来,我就知道了。
老胡,你把那孩子的黑暗,扛在了自己身上。
胡八一沉默了很久。
我扛得住。他说。
扛不住的。秦娟摇头,源的黑暗残余,不是人间的病。你扛了三十年,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渗入他的衣襟,渗入那圈黑纹。
胡八一浑身一震。
那股暖流,像温水,缓缓漫过他千疮百孔的心脉。黑纹像是被烫到一般,往回缩了缩,剧痛,瞬间减轻了大半。
我只能帮你缓解。秦娟收回手,脸色苍白了几分,治不好的。
够了。胡八一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些,够了……
两人在神宫里,慢慢地走。
秦娟领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她走得很稳,虽然看不见,却从不会撞到墙。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这三十年,你过得好吗?胡八一问。
很好。秦娟说,有它陪着我。她指了指头顶——那颗巨大的金色光球,在穹顶下缓缓旋转。
还有它。
她抬手,指向光球右侧。
那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金白色的光团。
三十年了,它长了一点。
从篮球大小,长到了西瓜大小。
虽然还是很小,但那光,比三十年前,亮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它长大了。胡八一看着那颗小源,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秦娟点头,它很努力。每一天,都在拼命地吸收光明面渡给它的能量,拼命地稳固自己的结构。
杨参谋说,它要一百年才能长大。
快了。秦娟轻声说,还有七十年。
七十年。
胡八一心里一沉。
七十年,他等不到了。
老胡。秦娟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向他。
你是不是,在想,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胡八一愣住了。
你……
我能感知到你的心跳。秦娟说,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弱。
你的身体,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老胡,你还有多久?
通道里,静得可怕。
胡八一张了张嘴。
五年。他终于说,杨参谋说,如果不使用印记的力量,五年。
如果使用呢?
三个月。
秦娟沉默了。
金色的光,在她脸上流转。
那你就别用。她说,一天都别用。
好好活着。活满那五年。
哪怕……只是活着。
胡八一看着她,鼻子一酸。
我尽量。
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了当年破解陷阱的那条长廊,走过了第一次见到光明面的核心大厅,走过了七芒星传送阵的石门。
每到一个地方,秦娟都会停下来,跟他说一件事。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在这条通道里,非要走安全路线,结果差点掉进深渊。
记得。要不是我眼疾手快……
是我拉住你的。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在这扇门前,把骨符按进去,结果门没开,反倒触发了警报。
那是骨符没放正!
是你手抖。
他们就这么聊着,聊着三十年前的那些事。
聊到好笑的地方,胡八一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秦娟就轻轻拍他的背,金光顺着她的掌心渗进去,帮他顺气。
聊到伤感的地方,两人就一起沉默。
胡八一忽然发现,这三十年,他和秦娟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会红着眼眶跟他告别的姑娘。
他还是那个,在她面前,会嘴硬、会逞强、会不肯服输的混小子。
只是,他们之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三十年,隔着千山万水的等待。
走累了,两人在核心大厅的石阶上坐下。
头顶,那颗巨大的金色光球,和旁边那颗金白色的小源,依旧在缓缓旋转,彼此缠绕,彼此滋养。
胡八一仰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秦娟。他忽然开口。
杨参谋说,你怕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秦娟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都告诉你了。
她说,你看不见。
秦娟低下头,三十年前,我刚与光明面融合的时候,还能看见一点光。后来,融合越深,我的眼睛就……
就变成了纯粹的能量体。
我看不见这个世界了。
但我能感知到。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着胡八一,我感知到你的脚步,感知到你的心跳,感知到你每一次上山时,身上带进来的、外面的世界的气息。
你第一次上山,身上有北京的雾霾味。
第十次,带着烤鸭的香味。
第二十次,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那次你去做化疗了,对吗?
胡八一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想到,秦娟连这个都知道。
他低声说,肺癌早期。切了一片肺叶。
我知道。秦娟的声音很轻,那次你上山,脚步轻得,像一片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在神宫里,哭了三天。
胡八一的眼睛,红了。
所以……秦娟笑了,眼泪却从她金色的眼眸里滑下来——那眼泪,也是金色的,落在石阶上,化作一颗颗细小的光点。
所以,老胡。
不是你欠我的。
是我欠你的。
这三十年,是你一次次上山,把我从这片死寂里,拽回人间。
你带给我的那些话,那些故事,那些外面的世界的消息——
是我活下去的全部。
胡八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用那双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秦娟。
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咱们俩,扯平了。
这辈子,能做你的朋友,是我胡八一,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秦娟低下头,金色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
烫的。
……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天色将晚。
神宫里没有昼夜,可秦娟能感知到外面的日落。
老胡。她忽然开口,声音变了。
变得凝重。
怎么了?
我感知到了一件事。秦娟抬起头,金色的眼眸望向穹顶之外,望向地底深处。
地球上的那个……
脉动
胡八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脉动?
是周期性的能量释放。秦娟解释道,地心的,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它不会一直平稳地跳,每隔一段时间,它会有一次强烈的搏动,把积累的能量,释放出去。
这种脉动,是三源平衡的一部分。地心源释放能量,昆仑的光明面和小源接收、转化、再回流——这是它们维持平衡的方式。
上一次脉动,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秦娟说,那时候还没有我们,也没有守护者网络。那次脉动,在地表引发了大规模的能量紊乱——地震、海啸、火山爆发,死了很多人。
这一次呢?
这一次,有我们。秦娟说,有三源平衡,有守护者网络。理论上,我们能扛过去。
理论上?
秦娟沉默了。
老胡,我算过。她轻声说,这次脉动的强度,是三百年前那次的,三倍。
为什么?
因为三源平衡。秦娟说,三个源连在一起之后,地心源的每一次搏动,都会被另外两个源放大。就像三个人一起推秋千,越推越高。
这次脉动,会沿着三条能量回路,同时冲击三个源的封印。
如果封印扛不住——
她顿住了。
胡八一接了下去:
地心源的能量会外泄,地表会天崩地裂。
而另外两个源的封印一破,光明面和小源,也会失控。
到时候,三源平衡崩溃,我们这三十年建立的一切,全都没了。
秦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通道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头顶那两团光,依旧在缓缓旋转,浑然不觉。
胡八一缓缓站起身。
他看向那颗小源,看向那颗大源,看向秦娟。
然后,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圈已经蔓延到中心的黑纹。
什么时候?他问。
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秦娟说。
三个月……
胡八一喃喃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
如果他不使用印记的力量,他能活五年。
可如果地心源脉动,他必须使用印记,去引导能量,去加固封印。
而一旦使用——
他只剩三个月。
他抬起头,看向秦娟。
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在精绝古城的地下,在龙岭迷窟的深处,在每一次绝境里,他露出的笑,一模一样。
够用了。他说。
什么?
我说,够用了。胡八一大声道,三个月,够我把封印加固好,够我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够我……
他顿了顿,看向秦娟。
够我,跟你好好道个别。
老胡!秦娟猛地站起来,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慌乱,不行!你用了印记,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你还——
秦娟。胡八一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这三十年,我活够了。
我下过墓,摸过金,见过鬼,遇过仙。我交了你和胖子这样的朋友,我守住了这个世界的。
我把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就差最后这一件事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两团光。
那是你们拼命保下来的东西。
我不能让它们,在我手里,碎了。
秦娟看着他,金色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八一转过身,望向神宫外。
那里,是昆仑山,是风雪,是三十年来的日日夜夜。
胖子。他低声说。
通道尽头,王胖子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眼睛通红——他一直都在。
老胡……
去,把卓玛他们叫来。
叫他们干啥?
开工。胡八一回过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像三十年前一样,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
胖爷我,要干这辈子最后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