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化城外的风裹着草腥味,从大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帐中数十盏牛油灯忽明忽暗。
袁崇焕站在帐门口,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大汗的位置,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虎头朝外,龇牙咧嘴,仿佛还在咆哮。主位左侧下方,素巴第端坐在一张铺着红毡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两名佩刀的喀尔喀武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每一个进帐的人。
主位右侧下方,是罗桑确吉坚赞的蒲团。老喇嘛闭着眼,手里的念珠缓缓转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再往下,左右两列依次坐着——
左边:喀尔喀三部的诺颜、台吉们,穿着各色的蒙古袍子,腰间挂着银鞘弯刀,脸上看不出喜怒。
右边:土默特部的首领、鄂尔多斯部的代表、以及几个从更远的漠北赶来的部落使者。他们的眼神在袁崇焕和素巴第之间来回游移,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袁崇焕身后,祖大寿、何可纲、赵率教三人并肩而立。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崇焕身上。
他在帐门口站了多久,这些人就看了他多久。
素巴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帐内的风声:“袁大将军远道而来,本汗未能远迎,失礼了。”
他说“本汗”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袁崇焕笑了笑,迈步走进大帐。
他没有走向右侧为宾客准备的席位,也没有停在帐中央向素巴第行礼,而是径直朝着正中间那张白虎皮走去。
脚步声在帐中回荡。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落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大汗位前。
帐中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罗桑手里的念珠都停了。
素巴第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袁崇焕已经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人,撩起袍角,坐了下去。
白虎皮上的皮毛柔软而厚实,坐上去几乎整个人都要陷进去。袁崇焕的身体微微后仰,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他的屁股底下,是曾经属于林丹汗的位置。
是草原上仅次于乌苏噶鲁图汗的最高权力象征。
是一个明朝官员绝不应该坐的地方。
祖大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何可纲死死拽住。赵率教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咯咯作响。
帐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喀尔喀的诺颜们纷纷站起身来,有人手按刀柄,有人厉声呵斥:“放肆!”
“那是大汗之位!”
“一个南蛮子,怎敢……”
素巴第抬起右手,制止了身后的喧哗。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硬得像一张面具。他看着袁崇焕,一字一句地问:“袁大将军,你这是何意?”
袁崇焕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归化城乃漠南锁钥,诸部辐辏之地。今命袁崇焕总督归化城诸军事,节制漠南蒙古各旗,便宜行事。钦此。”
“便宜行事”四个字,他念得很慢,咬得很清楚。
念完圣旨,他将黄绫重新卷好,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素巴第,微笑道:“陛下命我主持归化城大局。今日忽里勒台,陛下虽未亲至,但圣旨在此,便如陛下亲临。我坐此位,代天子主持大会,有何不妥?”
素巴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袁崇焕看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素巴第说,“好一个‘便宜行事’。袁大将军果然不愧是能灭了林丹汗全族的人,这份胆色,本汗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大将军既然坐了这位子,那本汗倒想问一句——朝廷对喀尔喀,到底是什么章程?”
这个问题一出,帐中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袁崇焕心中了然。
素巴第不愧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他没有纠结于“你凭什么坐这个位置”的问题——因为他知道,纠结这个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他把话题直接引向了最核心的问题:朝廷到底要怎么对待喀尔喀?
如果袁崇焕的回答不能让在场的部落首领满意,那么就算他坐在大汗位上,也不过是个摆设。
袁崇焕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看了看罗桑确吉坚赞。老喇嘛依然闭着眼,但手里的念珠又开始转动了,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一些。
他又看了看帐中诸部首领的脸。有人期待,有人警惕,有人冷漠,有人跃跃欲试。
最后,他把目光落回素巴第身上,开口道:“朝廷对喀尔喀的章程,很简单——八个字。”
他竖起两根手指:“臣服,纳贡,互市,撤兵。”
“臣服,是指喀尔喀三部须承认乌苏噶鲁图汗的正统地位,奉天子为正朔。”
“纳贡,每年遣使入京,进献骏马三百匹、貂皮一千张、药材若干,朝廷另有赏赐。”
“互市,归化城开放边市,准许喀尔喀各部以马匹、牛羊、皮毛换取茶叶、布帛、铁器。”
“撤兵,喀尔喀各部撤回在漠南边境的驻军,今后不得越过克鲁伦河以南放牧。”
这八个字说完,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素巴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袁崇焕一直在盯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罗桑确吉坚赞睁开了眼,看了袁崇焕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喀尔喀的诺颜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素巴第才缓缓开口:“大将军的条件,听起来倒不算苛刻。”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提高了声音:“但是——臣服于谁?纳贡给谁?互市与谁?撤兵听谁的?”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袁崇焕面不改色:“自然是臣服于天子,纳贡于朝廷,互市于大明,撤兵听命于乌苏噶鲁图汗。”
素巴第冷笑一声:“天子?朝廷?大明?乌苏噶鲁图汗?这些称呼,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崇焕:“袁大将军,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说的这些条件,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喀尔喀要跪下来,给赖陆当狗。”
这句话说得毫不留情,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袁崇焕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
“汗王此言差矣。”他说,“臣服不等于当狗。喀尔喀若肯臣服,朝廷自会以藩属之礼相待,各部首领的爵位、领地、属民,一概不变。朝廷要的,只是一个名分。”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转冷:“更何况——汗王难道真的以为,凭喀尔喀现在的实力,能与朝廷抗衡吗?”
这话一出,素巴第的脸色微微一变。
袁崇焕继续说道:“林丹汗全盛之时,控弦十万,东征西讨,何等威风?如今何在?他的妻儿老小,如今在盛京的宅子里种菜浇花,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汗王若是觉得喀尔喀比林丹汗更强,那我无话可说。但若是汗王心里清楚,喀尔喀打不过朝廷,那为何不趁早谈和,非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
这番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素巴第沉默了。
他知道袁崇焕说的是实话。喀尔喀三部加起来,能凑出三万骑兵已经是极限。而朝廷在东国有多少兵力?光是赖陆直辖的旗丁就有八万,再加上明地的卫所兵、登莱的水师、辽东的边军……真要打起来,喀尔喀连三个月都撑不住。
但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才坐上了扎萨克图汗的位置,好不容易才让喀尔喀三部暂时团结在自己麾下。如果就这么低头臣服,那他这个汗王还有什么意义?
就在此时,罗桑确吉坚赞忽然开口了。
“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罗桑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说道:“大汗与大将军之争,说到底,无非是一个‘名’字。大汗要的是喀尔喀的自主之名,大将军要的是朝廷的统御之名。二者并非不可调和。”
他看向袁崇焕:“大将军方才说,朝廷要的只是一个名分。既然如此,何不效仿前朝故事——封喀尔喀汗王为‘忠顺王’,世袭罔替,岁赐银币绢帛,遇有征伐,随军效力。如此,朝廷得了统御之名,汗王保了自主之实,岂不两全其美?”
素巴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袁崇焕看着罗桑,心中暗暗佩服——这个老喇嘛,果然不简单。他提出的这个方案,表面上是在帮素巴第争取利益,实际上是在帮朝廷瓦解喀尔喀的抵抗意志。因为一旦接受了“忠顺王”的封号,素巴第就等于承认了朝廷的宗主权,以后再想反悔,就是背信弃义。
但袁崇焕没有当场揭穿罗桑的用心。
他点了点头:“活佛所言,确有道理。不过——”
他看向素巴第:“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日之功。汗王不妨先回去与各部商议,三日后再给我答复。如何?”
素巴第沉吟片刻,点头答应:“好,三日之后,本汗给你答复。”
说罢,他转身走出大帐,喀尔喀的诺颜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帐中很快只剩下袁崇焕的人和罗桑。
罗桑走到袁崇焕面前,低声道:“大将军今日这一坐,草原上怕是要起风了。”
袁崇焕微微一笑:“风越大,火越旺。活佛以为呢?”
罗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祖大寿终于忍不住冲了上来,压低声音吼道:“大将军!您知不知道您刚才做了什么?!那是大汗之位!您一个朝廷命官,怎么能……”
“我知道。”袁崇焕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袁崇焕站起身,拍了拍祖大寿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道僭越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朝中那些御史会怎么弹劾我?”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坚定:“但我不坐那个位置,素巴第就会坐。他坐了,喀尔喀就会铁板一块。到时候,别说谈和,能不能活着走出归化城都是问题。”
祖大寿哑口无言。
何可纲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满桂将军回来之后,怎么跟他交代?”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他会理解的。”
他说完这句话,大步走出了大帐。
帐外,夕阳西下,归化城的城墙被染成一片血红。
远处,喀尔喀骑兵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袁崇焕站在风中,望着北方,喃喃自语:“陛下,您让我来归化城解决问题。我今天坐了这个位置,就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要么赢,要么死。”
“您说过,让我自己选。”
“我已经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