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彬彬放下筷子,拿湿毛巾慢悠悠地擦着手指,擦完了,把毛巾往碟子边上一搁。
“墨染,我问你个事儿。”
声音不高,刚好让墨染听见。她胳膊肘支在桌沿上,十指交叉,下巴轻轻压在指背上,“你手上一堆项目——鬼吹灯、大圣归来,阅文那边还攥着三个Ip。有没有哪个角色,是给我的?”
墨染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鱼片在碗沿上悬了一瞬,搁回碟子里。
“彬彬姐,你这是在问我要戏?”
“对啊。”范彬彬眼角漾开一丝笑,“我手上现在没什么像样的电影作品,你知道的。”
这话不假。墨染心里清楚,范彬彬这些年戏接了不少,可真能让观众记住的,大多是电视剧里的角色。《武媚娘传奇》马上开拍,投资大,阵容也够硬——但那是小荧幕。小荧幕再风光,终究不如大银幕过瘾。
“张子怡在《一代宗师》里演那个宫二……”范彬彬端起茶杯转了转,没喝,“人家拿奖拿到手软。我呢?一打开电视全是自己的绯闻。”
两个人从《非常完美》那部电影就闹过不愉快,眼下张子怡风头正劲,范彬彬心里要是好受才怪了。
她转过来看他,目光直直的:“有没有我的机会?”
“我的”两个字咬得很轻,却拖得比别的字长了些。
墨染端起茶杯喝了口,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彬彬姐,你那演技我心里有数,”他放下杯子,“可我手上的项目……”
他扳着指头数给她听。鬼吹灯那边女主角定了刘滔演雪莉杨,跟范彬彬的气质压根不搭。夏洛特烦恼是开心麻花的喜剧盘子,女主马莉,秋雅是一菲。大圣归来就不用说了,动画片。全职、凡人、遮天那三个Ip还躺在那儿没启动,编剧团队都没凑齐。
“目前确实没有适合你的角色。”墨染收起手指,顿了顿,“但我帮你问问。”
“问谁?”
“宁昊不就坐那儿吗?”墨染朝旁边抬抬下巴。宁昊正跟陈轩比划,双手在半空画了个方框,估计是在描那个废弃工厂的空间。“韩叔那边我也有联系,还有几家合作过的导演——反正,我替你留意。”
范彬彬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墨染弟弟,要为难就算了,姐姐就是找你抱怨抱怨。”说着伸手在墨染手背上摸了一把,吓得墨染赶紧拿眼神制止她。
“怎么,怕了?”范彬彬嘴角一挑,“没听过那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要不……我陪你去趟洗手间?”
“……你坐好。”墨染压低声音,“再闹,以后你的事我可不管了。”
“哦。”
古丽那扎把筷子搁回碟子上,端起酒杯敬了一菲。
“一菲姐,你看见没?”
一菲正夹糖醋排骨,头也没抬:“看见什么?”
那扎朝墨染那边努了努下巴。范彬彬那条红裙子窝在暖黄灯光里,像一团不跳不窜的火,可搁在那儿,你就是没法当看不见。
“彬彬姐今天可真漂亮。”那扎拿筷子拨着碟子里的菜,语气跟聊天气似的随意,“那条红裙子,我看咱全场的女生摞一块儿,都没她一个人亮。”
一菲把排骨塞嘴里嚼了两下,骨头退出来搁碟子边上,瞟了那扎一眼。
那扎自己那条宝蓝色裙子也够扎眼的。她本来就白,灯光一打冷调,肤色亮得反光。今晚这一桌女眷,单论颜色能跟范彬彬掰掰手腕的,也就她了。
“一菲姐,我是替你急。”那扎干脆放下筷子,脸也转过来了,“你看彬彬姐那架势,哪像来庆功的?这是天才枪手的庆功宴,还是她范彬彬的?”
“一菲姐,你倒是说句话呀。”那扎直直看着她,“你不急?”
一菲端起杯子呷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撂下两个字:“着急。”
杯子搁回桌面,瓷器碰桌布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这菜还行。
“那你去找他说呀。”
那扎愣了。“我去?”
“对啊。”一菲重新抄起筷子,在盘子里翻了块排骨,“那是你的墨染哥哥,又不是不认识。你去跟他说,让他离范彬彬远点儿。去呀,我支持你。”
那扎嘴唇动了动。她完全没想到一菲会把牌这么直接地塞回她手里,一点缓冲都没给。
“墨染哥哥更听你的话。”
一菲的筷子停了。
“你那点儿小心思,在我这儿不好使。”她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声音低到只有那扎能听见,可每个字都像筷子敲碟子边——脆,准。“我去说,得罪范彬彬,你出来装好人。是吧?”
那扎眼睛微微睁大,嘴唇抿出一道委屈的弧线:“一菲姐,我是那样的人吗?咱俩好歹当过战友啊!”
一菲看着她,足足两秒,没有回答。
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扎人。
那扎懂了。她把筷子一搁,往椅背上一靠:“你不说,待会儿我去说。”
范彬彬去了洗手间。
墨染正一个人坐着回消息,一只手把杯茶搁在了他右手边的空位上。抬头一看,古丽那扎站在旁边,那条宝蓝色裙子在包间灯光下泛着冷调光泽。表情自然得很,像是恰好路过,顺便坐下唠两句。
她坐的就是范彬彬刚才那把椅子。
那扎没急着开口,歪头瞄了眼墨染的手机屏,语气轻松得像来串门的邻居:“墨染哥哥,跟谁聊呢这么认真?”
“田晓鹏,催我回进度。”
“大圣归来那个?”
“嗯。”墨染发完消息撂下手机。那扎的椅子比刚才范彬彬坐的时候近了大概两寸,没往他身上贴,可也没挪开。
“彬彬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那扎端起自己那杯茶,视线落在浮着的茶叶上,“我看你挺紧张的。”
墨染也端杯喝了口:“我紧张了吗?”
“我觉得你紧张了。”那扎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挺好看,但今天说话节奏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先筛了一遍,“彬彬姐是前辈,我们打心底尊重她。”
“不过说实话——”她放下杯子,语气忽然从闲聊切到另一个频道,认真了许多。眼睛没看墨染,看着桌上那盘早凉透了的糖醋排骨,“彬彬姐气场太压人了。我们几个年轻演员往她边上一站,跟背景板似的。特别是你,一整晚都往她那边歪,都不怎么搭理我们了。”
“我们”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楚。
桌子对面,一菲正夹了块凉拌黄瓜,瓜瓤在灯下泛水光。
墨染把椅子往后仰了仰:“你们自己聊得不也挺好?”
那扎根本没接这茬。她放下杯子,笑容收得干干净净,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墨染哥哥,你现在是大导演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彬彬姐那条红裙子本来就扎眼,你再往跟前凑……”
她顿了一下。
“明儿个娱记就该写范彬彬要加盟繁星了。回头蜜姐看见了怎么办?”
蜜姐。杨蜜。
话到这里,那扎重新端起杯子,笑容又漾回脸上。收放自如。
“我就是提个醒,你自己看着办。”
起身回座,宝蓝色裙摆转了半圈,把她送回原来的位置。坐下端杯,手稳得很,脸上挂着一丝任务完成的微笑。
对面一菲看完了全程。她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只有脖子上那条细链子跟着荡了一下。
散场了。
王似丛喝得最多,被司机架着往外挪,到门口还从车窗伸出只手,指着墨染的脚,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下次——穿——鞋!”
墨染冲他摆摆手。
宁昊跟墨染握手。这人整晚话少,散场了反倒多说一句:“那本子改天专门聊。”
“行。”
几步开外,路第和郭壁婷站在一起。郭壁婷拽了拽路第的袖子,抬手指他嘴角那道疤。路灯底下,那道疤褪成极浅的白线,比包间里看着淡多了。郭壁婷踮起脚尖凑近端详了一眼,嘴唇动了两下。路第低下头,嘴角翘了翘。
范彬彬在门口等代驾。
红裙外面披了件黑色小西装。深秋夜风从街口灌进来,撩起她几缕头发。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转头见墨染在旁边翻手机。
“你家司机呢?”
“路上了。”墨染揣回手机,“你代驾?”
“还三分钟。”
范彬彬把外套裹紧了些。风把她身上的香水味吹散了,只剩极淡的一丝尾调在空气里飘。她望着街对面路灯,忽然笑出来。
“你这家属团,挺有意思。”
墨染从屏幕上抬起眼:“什么家属团?”
“别装。”范彬彬朝两个方向各扫了一眼。
古丽那扎站在保姆车边上,宝蓝色裙子在路灯下变成深海的颜色,正低头看手机——低头之前,刚往这边瞟过一眼。刘一菲靠车门上,手里转着手机,马尾被夜风吹得往一边飞。她倒没往这边看,背对着,可那脊背挺得笔直。两个人不远不近地站着,恰好构成一道松散的阵线。
“那个维族小丫头,今晚瞪了我起码三回。”范彬彬扳着指头数,“头一回,我落座的时候。第二回,你给我倒茶的时候。第三回......没看清,但我感觉到了。”
“女人直觉?”
“用不着直觉。”范彬彬嘴角一挑,“她眼珠子都快粘我身上了。一菲倒是好些,不瞪人,就是不看我的时候特别刻意,整晚没正眼瞅过我一下。”
墨染张了张嘴:“她就是那种性格,她人不坏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是个坏人呗。”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哈哈,不用解释。”范彬彬裹裹外套,又一阵夜风卷过来,她眯了下眼,“我又不是来找你谈恋爱的。我今儿是来要戏的。你把戏给我张罗好了,你身边多少人瞪我,关我什么事。”
话说得干脆,像拿剪刀咔嚓一下剪断根线。
“答应你的,我记着呢。”墨染拍着胸脯保证道。
范彬彬伸手在他袖子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落下去几乎没声。拍完她转身,代驾已经把车停路边了。红裙子在车灯里一闪,弯下腰钻进后座。
车窗降下来。范彬彬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墨染肩膀,往保姆车那边扫了一眼。
“管管你那家属团。”
车窗升上去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拐过街角,不见了。
墨染转身往保姆车走。
刘一菲还靠在车门上,手里那手机已经不转了,攥在手心。看他过来,冲他招了招手。
那扎早坐进车里了,后排靠窗,低头翻手机,脸上是一种胜利者特有的平静。
墨染走到车门边,一菲站在他旁边,视线落在他袖子上——就范彬彬刚才拍过的那个位置。
“彬彬姐拍你袖子了。”
“她拍的是袖子,”墨染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袖子,“又不是脸。”
一菲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袖子上,同一个位置,但是力道比范彬彬重了些,但能觉出她在往下按,像是要把前一个印记盖掉,又像重新盖个章。手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现在这个是我拍的了。”
她转身上车,利索劲儿跟台北那次制服向左一个模子。马尾一甩,扫过墨染肩膀。
墨染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看袖子,又抬头看看车里正系安全带的一菲。她一脸若无其事,正跟那扎讲安全带怎么扣不进去,墨染知道一菲心里还是在生气。
“……行。”他自言自语,拉开门上了车。
保姆车驶上空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叮咚,墨染的手机响了,是那扎发过来的微信。微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你完了,墨染哥哥,一菲姐姐生气了。
车里静得很。那扎坐后排靠窗,手机屏的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往上翘了半寸。一菲靠在她旁边,头枕着椅背,闭着眼。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拍袖子的手势——四指并拢,拇指贴掌心,搁在膝盖上。
墨染坐前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袖口。
他把袖子卷起来,卷到小臂,往椅背上一靠,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