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蒙尘千年的琉璃剑胎一朝涤尽俗埃,整副躯壳由内而外通明。
盘踞血肉深处十余载的凡根浊质,经结丹炼体大势碾骨淬脉,至此烟消云散。
一身肌理蜕换,血肉凝灵,筋骨化清
清风穿野,掠过长衫。
衣袂翻飞间竟牵起细碎空灵的剑鸣,声声清越,袅袅散于空旷天地,是旧躯落幕、新境初生的低吟。
一朝大势落定,一朝凡胎尽褪,一朝筑基圆满。
肉身肌理深处仍余缝隙,是速成之境无法尽掩的微瑕。
这缺憾轻薄无痕,非浊质淤积的死结,不碍灵机周天,不损本源,不滞前路,只需往后岁月温养,灵息浸润,自可弥合。
长风过隙,云影轻移。
天光垂落,碎散在少年清隽的眉眼之间。
萦绕的悲郁沉凉一如往昔,依旧是那副浸满风霜孤寂的清冷模样。
可那张素来似凝霜琢玉的面容,此刻却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丽蜕变。
凡肤浊质被大势强行剥离褪尽,尚未新生凝练的灵源肌肤来不及顷刻覆合。
往日被表层皮肉裹藏的绯红血肉,便这般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错落铺展在莹白残肤之下。
一白一红交缠相融,清透与艳烈极致碰撞,生出一种破碎清冷又诡绝夺目的殊色,惨烈却不染狰狞,只衬得愈发孤绝。
这并非面容独有的异象。
皮肉肤表,本是他十余载修行中未曾刻意淬炼涤荡的凡俗肌理之一。
此番大势碾骸蜕凡,尽数剔除沉积的凡源浊根,所有未曾被灵息浸润、未曾蜕尽凡尘的表层肤源,尽数随旧垢碎灭剥离。
周身肌理皆是如此。
残留的莹白薄肤错落斑驳,如同碎玉零星覆于身躯,余下大片肌理尽数褪去凡壳,裸露出鲜活通透的灵源血肉。
灵源凝练的肌理温润剔透,血色骨肉澄澈温润,交织蔓延全身,似素雪沾绯,碎玉凝丹,每一寸都盛着脱胎换骨的破碎美感。
没有狰狞,反倒因极致的纯粹通透,褪去了凡胎的庸浊烟火。
旧壳已死,新肌未生。
清风拂过斑驳肌理,掠过裸露的灵源血肉,微凉渗入经脉,温柔熨帖着蜕变后的身躯。
那些错落斑驳的红白肌理,在流转的周天灵息滋养下,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缓覆合。
静仉晨挺直清瘦的身躯,抬眸望向云端。
长天辽阔,云气垂渺,赵衍身影孑然矗立在天际,宛若悬照世间的巍峨青峰。
少年薄唇轻轻翕动,欲言又止,终是默然闭合。
他前世今生皆不擅温情道谢。
寻常恩惠,几句客套便可轻描带过,可今日这份造化太重了,重到他单薄的言语根本承载不起。
这不是随手点拨的微末恩情,是为他碾碎十余年根深蒂固的凡胎尘垢,替他铺就了一条苦修数十载方能企及的圆满坦途。
他素来如此。
但凡流于唇齿的客套温言,从来都不属于他。
这般触及心底的温柔给予,从不是一句谢谢能够承载。
更何况,眼前之人是赵衍,是他的赵师兄。
赵衍自漫漫云穹缓步垂落,步履落风无声。一身结丹炼体的磅礴底蕴尽数敛藏,目光落定身前少年,细细端详。
眼底尽收静仉晨周身斑驳肌理,凡胎褪尽,灵躯初凝,红白交错的肉身是脱凡的残缺,亦是一朝圆满的崭新开端。
可在赵本山眼中,这不过是拭尘见锋,初还本貌。
“至此凡垢尽褪,你已然筑基圆满,莫要滞留此境,尽早凝心沉淀,奔赴结丹才是正道。”
他眸光微凝,淡然点破少年当下所有情况,一针见血:
“你如今剑意凌厉,确实冠绝同阶,已是难得。”
“可除却剑锋锋芒之外,你的肉身底蕴、临战本心、搏杀积淀,皆太过稚嫩浅薄,远未达先天剑骨该有的气象。”
静仉晨立身长风之中,闻言不躁不馁,静听教诲。
他自知修行懒惰,疏于肉身千锤,懒于世事历练,缺生死鏖战的打磨,少山河岁月的沉淀。
以绝世剑锋遮蔽周身短板,以一瞬锋芒掩盖万般青涩,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根基单薄,未尽大成。
赵本山望着他沉静默然的模样,语气放缓,藏入几分绵长考量:
“待你凝丹成胎之日,小夭想必也已踏足筑基,届时我便带你们二人入世历尘,好好补全你这些年缺失的历练与底蕴。”
他看得极远。
桃之夭心性温笃,修行踏实,循序渐进,来日根基定然浑厚无瑕。
而静仉晨剑骨觉醒,但偏前路缺磨,阅历单薄,待二者皆有所成,结伴历世,方是最好的淬炼弥补。
宗门将身负先天剑骨的少年托付于他,本就不是让他一味庇护纵容,而是交付一份打磨璞玉的重任。
可美玉蒙尘,利剑藏锈,空有绝佳根骨,却缺雕琢,若任由他守着半成境界止步不前,便是辜负这先天剑骨。
再加之这些年与之朝夕相伴的桃之夭,他不愿见静仉晨困在自身短板之中,亦不愿日后静仉晨难以护得稚嫩的桃之夭。
是以他才甘愿以自身结丹大势为熔炉,精准碾碎少年身上十余年沉积的凡胎浊质,助他一步登临筑基圆满。
又殷殷叮嘱他潜心修行、早日结丹,许诺来日带二人同赴山河历练,补齐所有缺失的根基与阅历。
静仉晨这一身躯,纵然方才经大势碾磨,成就筑基圆满无瑕道基,可内里的羸弱空乏,从未有过改善。
哪怕是从未刻意修行炼体之术的筑基修士,肉身筋骨也自有积淀的坚韧厚重,远胜此刻的静仉晨。
这柄天赋绝伦的先天剑,终究是养出了绝世锋芒,却荒废了承托锋芒的剑鞘与剑身。
并且对方的战斗意识是凭远超同阶的敏锐灵识,提前捕捉杀机异动,于危险降临之前,抽身避退,远离纷争。
这是他剑道之下最大的破绽与隐患,看似稳妥无虞,实则凶险万分。
灵识预知终究有迹可循,亦有桎梏。
世间杀伐战局,从来不止明目张胆的锋芒杀机,更有隐于无形的蛰伏凶险与瞬袭绝杀。
就如方才一瞬之间。
赵本山将一身巍峨大势尽数敛尽,静仉晨的灵识未曾捕捉异动,心底亦无丝毫危机预警。
可生死刹那只在须臾,敛于无形的大势骤然倾覆而下,静仉晨本能洞悉骤临的凶险,潜意识率先苏醒,本能做出后撤举动。
可终究,为时已晚。
高阶修士的匿势瞬压,快过灵识感知、快过身形遁逃。
锋芒太露,身骨太轻。
这便是此刻静仉晨最致命的修行缺憾,也是他执意要让少年早日结丹、多经世事磨砺的缘由。
赵本山复盘今日这场淬体蜕变,补了一句公允断语,褪去往日些许偏赞:
“我以为你凭一剑之资,便有远超筑基的风骨 如今观之,褪去剑意加持,你现下只有我筑基境界的几分本貌。”
“前路漫漫,尚需千磨万炼,方能成真正绝世剑骨。”
没有否定他的天赋,只是点破他的稚嫩;没有轻视他的锋芒,只是期许他的大成。
静仉晨默然听着,心口澄澈安宁。
今日赵本山以大势为炉,替他碎凡蜕凡,赠他无瑕道基;如今又以良言为灯,点破他前路缺憾,催他奔赴更高丹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