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小心翼翼将襁褓抱起,动作生疏却极尽温柔。
怀中小孩儿柔软温热,呼吸轻轻拂在他衣襟之上,安稳得让人心安。
白衍低头凝视幼子,眉眼温柔舒展,嘴角控制不住扬起浓郁的笑意,是登基数载以来,最纯粹、最松弛、毫无算计的笑容。
他在心底默然立誓,此生必殚精竭虑,收尽皇权、稳固朝局、肃清朝野奸佞,护得妻儿安稳,护得宗室绵延。
他绝不会让裴氏专权、臣强君弱的局面延续,绝不会让大周江山旁落分毫,定要让白氏皇权万世稳固,让他的孩儿将来能执掌一片清明盛世,不必再如他一般,隐忍蛰伏、步步煎熬。
抱着孩儿伫立良久,心底阴霾尽散,万丈雄心与满腔温柔交织相融。
白衍轻轻将襁褓交予乳母照看,转身坐到软榻之侧,伸手揽过周薇,与她并肩而坐,夜色温柔,殿内静谧无扰。
连日来心系权斗、从未有过半分松弛的帝王,此刻终于卸下一身冰冷城府,对着结发皇后,缓缓吐露心底藏了多年的朝堂难处。
“朕这些年,并非没想过培植外戚、制衡裴氏。”
白衍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淡然,带着几分无奈怅然。
“周家世代功勋,乃大周开国勋贵,你的祖父镇国公周云庆,随太祖皇帝起兵定天下,战功赫赫,劳苦功高,本是最稳妥的外戚依仗。”
周薇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轻叹,轻声附和:“臣妾知晓祖父忠心耿耿,周家世代忠于白氏江山。”
“可太祖年间的旧隙,终究成了难解的死结。”
白衍缓缓道出症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太祖皇帝白洛恒与你祖父周云庆,虽为君臣君臣、共定山河,却曾经在前朝楚之时,兵权划分之时生出过节。此事尘封百年,未曾公开追责,却根深蒂固,刻在朝野世家的认知之中。”
百年流转,朝堂文武、世家老臣,皆记得这段旧往。
故而他登基之后,数次有意提拔周家子弟,欲借周家勋贵势力制衡权倾朝野的裴氏,可朝野官员皆暗自疏离周家,无人愿意主动亲近攀附,更无人愿意与周家结党站队。
满朝文武心存顾忌,怕重蹈百年前的覆辙,怕触怒皇权、沾染党争之祸,更怕太祖旧怨余威难消,终究是周家与皇家,隔着一道百年难解的君臣嫌隙。
正因如此,周家空有开国功勋之名,却无朝野制衡之力,子弟大多闲散居官,难以深耕朝堂、执掌权柄,根本无法成为帝王制衡权臣的助力。
白衍眼底掠过一抹深沉无奈:“朕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转而提拔母族王氏。王家无百年勋贵桎梏,根基清白,进退可控,是眼下唯一能制衡裴氏、帮朕收拢皇权的势力。”
这些藏于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权谋考量、制衡难处,今夜尽数说与身边皇后知晓。
无人知晓这位九五之尊,独自权衡朝野势力、孤身对抗权臣的步步艰难。
周薇静静听着,心头酸涩柔软,抬手轻轻覆上白衍的手背,温声宽慰。
她知晓帝王不易,知晓他多年隐忍孤苦,知晓他步步为营的万般艰辛。
殿外夜色深沉,星河璀璨,晚风穿窗,拂动帘幔微动。
殿内暖灯摇曳,熏香袅袅,隔绝了宫外的朝堂风雨、权谋刀光。
卸下帝王冰冷外壳的白衍,此刻只是丈夫、是夫君。
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满心皆是安稳与温柔。
二人并肩低语,细数过往隐忍,闲谈来日朝局,语气温婉缱绻,情意脉脉流转。
漫长寒夜,无朝堂纷争,无皇权算计,唯有帝后二人恩爱相守,缠绵缱绻,岁月安然。
玄化二年,五月,春深夏至。
京城早已褪去初春的料峭寒风,满城槐絮落尽,碧树成荫,一派太平繁盛的暮春光景。
朝堂无权臣掣肘,边关暂无急报惊扰,京城局势安稳平和,可御书房内的帝王白衍,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牵挂着万里之外的西域战局。
自裴言带病西征已有两月有余。这两个多月来,白衍耐心蛰伏,静候西域消息。
他早已在心中笃定结局,无论胜败,皆是他收拢皇权、瓦解裴氏势力的良机。
他日日翻看西域风土舆图,对照边关传回的零星军情,只待裴言久病之躯撑不住万里风沙、苦寒征战,或战事胶着落败,便可顺势收网,彻底拔除裴氏这根扎根大周军政数十年的心头刺。
他笃定,六十五岁高龄、咯血久病的裴言,纵是半生戎马、战功赫赫,也终究抵不过岁月摧磨与病痛缠身,更扛不住西域千里戈壁的严酷征途。
整整两月,西域音讯寥寥,边关传回来的皆是大军稳步西进、沿途风沙凛冽、行军艰苦的常规奏报,无战事进展,无胜负消息,愈发让白衍笃定裴言病重乏力、行军滞缓,无力速战速决。
日复一日的等待,看似安稳,实则暗藏帝王深沉的焦灼与筹谋。
直至五月中旬,日头炽盛,一道八百里加急战报,冲破万里关山风沙,自西域一路疾驰入京,层层递传,最终稳稳落于御书房的紫檀御案之上。
朱漆封口的军报厚重肃穆,墨迹带着万里西域的风沙凉意,落款赫然是西域平叛大元帅裴言。
内侍双手捧着战报,垂首躬身,声音恭谨洪亮:“陛下,西域大捷,边关捷报!”
白衍指尖一顿,原本正批阅奏折的动作骤然停住,心头猛地一跳。
他眸色微沉,抬手示意内侍呈上来,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不安的预感。
他指尖拂过微凉的纸面,拆开封缄,目光沉沉扫过字字铿锵的战报内容。
不过短短百字军情,却字字惊雷,狠狠砸在他心头!
裴言抱病率军深入西域戈壁,长途奔袭千里,以七万大周将士,直面西凉叛军勾结十余西域部落集结的十万联军。
西域联军据险而守,依仗戈壁险隘、熟悉地形地貌,占尽天时地利,且兵力远超周军,朝野上下无人不认为此战必是一场拉锯苦战,甚至大概率折损兵锋。
无人料到,重病缠身、垂暮年迈的裴言,依旧宝刀未老,将毕生治军谋略、沙场经验尽数施展。
他临阵调度从容不迫,洞察敌军弱点,巧用风沙地利、夜袭奇谋,以少击多、稳中破局,同时联动西域都护府残存的一万守军内外夹击,大破十万西域联军!
此战斩敌数万,击溃西凉主力,迫得叛乱的西凉首领弃甲逃窜,其余依附作乱的西域大小部落,尽数胆寒惊惧,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大战落幕当日,西域十余部落首领纷纷亲赴周军大营,免冠束身、跪地请降,亲手递上降书誓表,世代宣誓臣服大周,永不叛离。
自此,动荡数月的西域全境彻底平定,东起中原西至葱岭的千里疆域重归大周掌控,西域都护府失而复稳,边关战火尽数熄灭,四海边陲再复安宁。
一字一句,皆是滔天赫赫战功。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轻响。
白衍捏着战报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情绪翻涌交错,复杂到极致,全然没有大捷之下帝王该有的狂喜振奋。
他心头第一缕情绪,是实打实的欣喜。
西凉叛乱祸乱边陲,动摇西域疆土安稳,若是战事久拖不决,不仅耗费大周钱粮兵力,更会让周边异族小觑大周国力,滋生犯上作乱之心。
如今一战定乾坤,彻底稳住西域边防,守住了大周百年疆土,扬了中原天朝上国的国威,于江山社稷而言,是实打实的旷世大捷,是万民之幸、朝堂之幸。
可这份欣喜转瞬即逝,随即被更深沉的忌惮、懊恼与算计落空的沉郁彻底覆盖。
他千算万算,终究是算漏了裴言半生沉淀的铁血底蕴!
他本以为,此番苦寒远征、千里劳师,足以彻底拖垮裴言残破的病躯。哪怕最终平定叛乱,裴言也必定油尽灯枯、伤势暴崩,从此卧床不起,再无掌控兵权、威慑朝野的能力。
这才是他执意强令病臣出征的真正目的。
可现实截然相反。
六十五岁高龄,缠绵病榻数月、高热咯血、体虚难立的裴言,竟然硬生生扛住了西域风沙酷寒、万里征途劳顿、高强度的临阵督战,非但没有病亡崩损,反倒一战封神,再立不世奇功!
更让白衍心底发冷的是,战报细节里隐隐提及,西征将士上下一心,尽数敬服裴言调度,军心所向,尽在裴氏。
经此一役,裴言以残病之躯、劣势兵力大破十倍于己的敌军,稳压西域诸部,威震边陲万里。
本就深耕军中数十年、威望无人能及的裴言,如今更是彻底封神。
京营旧部、边防将士、西域戍军,乃至天下领兵将领,只会愈发敬畏、臣服于裴言。
朝野文武、世家百官,也会再度看清裴氏滔天权势与无双军威,心中忌惮更深,依附者只会更多。
他筹谋许久、步步隐忍的削权大局,竟在这一刻,尽数落空,甚至反向反噬!
不仅没有损耗裴言根基、瓦解裴氏军心依附,反倒亲手给了裴言一场重塑威望、稳固军中地位的旷世机遇。
真是机关算尽,终落得全盘失算。
白衍垂眸,望着战报上凌厉苍劲、风骨凛然的字迹,那是裴言带病亲书的军报,笔力沉稳,不见半分病颓之气。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涩然与寒意。
他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位半生戍边、铁血丹心的太尉。
岁月催老其容颜,病痛侵蚀其躯体,却磨不灭他的沙场韬略,摧不垮他的铁血军魂。哪怕垂垂老矣、病痛缠身,裴言依旧是那个能够镇得住大周三军、压得住西域万族的无双将帅。
良久,白衍缓缓闭上双眼,胸腔心绪翻涌不休,喜怒交织,五味杂陈。
喜悦是江山安稳,悲哀是权斗落败。
此番棋局,他输得彻底。
短暂的怅然懊恼过后,帝王的冷静与城府迅速压下所有浮动心绪。
白衍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沉冷冽的算计与决绝。
事已至此,追悔无益。
局势已成,裴言威望再达顶峰,军中根基愈发牢不可破,强行夺权只会适得其反,逼得军心动荡、朝局震荡。
他必须立刻调整布局,重新破局。
当下最要紧之事,便是维稳,而非夺权。
西域初定,诸部刚降,人心尚未彻底归服,依旧暗流涌动。
若是此时朝堂再生变故、贸然清算功臣,必会让西域各部心生猜忌,以为大周薄待功臣、凉薄寡恩,再度滋生叛乱之心,数月征战之功将毁于一旦。
其次,裴言战功滔天,民心军心尽归,此时动他,便是失尽人心、寒尽三军将士之心。
白衍指尖轻轻摩挲着战报纸面,眸光沉定,心中已然敲定全新对策。
第一步,稳西域。下旨安抚西域各部,犒赏西征三军,抚恤伤亡将士,稳固边陲民心军心,守住来之不易的平定大局,杜绝再生战乱。
第二步,催归朝。
以大捷凯旋、论功行赏、犒赏功臣为名,下旨急令裴言携西征大军班师回朝。
西域天高路远,裴言手握七万精锐边军,坐镇边陲,便是割据一方的最大隐患。
唯有将他调回京城,圈在皇权眼皮底下,才能隔绝他与西域边军的深度绑定,逐步拆分其兵权,慢慢剥离军中依附势力。
外线权斗不利,便转回朝堂内线,徐徐图之,温水煮蛙。
既然一战无法耗垮裴氏,那他便拉长棋局,步步蚕食,静待新的契机,慢慢解决。
念头落定,白衍眼底的复杂情绪尽数收敛,重归帝王的淡漠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他执笔铺纸,墨汁落下,字字端正决绝。
一道安抚西域、犒赏三军、召西征大军即刻班师回朝的圣旨,顷刻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