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道圣意决绝的帝王诏令自皇宫传出,响彻朝堂:起复裴言,挂西域平叛大元帅印,统领西北边防大军,即刻西征,平定西凉之乱。
诏令一出,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尽皆震惊,纷纷劝谏,皆言裴太尉重病缠身、体虚难支,万万不可远赴苦寒西域、带病征战,恐有不测,恳请陛下另择良将。
可白衍心意已决,态度强硬,以“裴氏世代戍边、熟稔西域军情、威望足以镇服边军”为由,驳回所有劝谏,不容任何人置喙更改。
圣旨已下,君命如山。
卧病在床的裴言接获诏令之时,正倚在病榻之上,面色惨白、气息虚弱,咳疾不止,周身羸弱无力,全然是垂危病重之态。
宫人传旨的声音落在耳畔,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裴言静静卧在榻上,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凉与了然。
他追随先帝、辅佐新帝数十载,历经朝堂无数风波,深谙帝王心术。
他瞬间便看穿了白衍这道圣旨背后深沉的算计与决绝。
新帝忌惮他裴氏兵权已久,此番明知他重病缠身,依旧强令出征,便是刻意为之,意在借战事削权,置他于进退两难之地。
他手握滔天兵权,朝野皆知,纵使忠心耿耿、从无半分谋逆之心,可君心猜忌,一旦生根,便再难消解。
君要臣征,臣不得不征。
君心既疏,君意既决,他纵使万般无奈、身心俱残,也绝无抗旨不从的余地。
一旦抗旨,便是拥兵自重、藐视君恩的谋逆大罪,百年裴氏清誉、满门荣辱,顷刻倾覆。
良久,病榻之上的裴言缓缓闭上双眼,一声悠长苦涩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一生忠君爱国、戍边卫国、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异志,最终却落得被帝王刻意猜忌、刻意算计的下场。
万般皆是君心难测,皇权无情。
数日后,京城城外十里长亭,风雪初歇,春风萧瑟。
西征大军整装待发,铁甲森森、旌旗遍野,浩荡军阵绵延数里。
裴言强撑残病之躯,换上沉重的鎏金铠甲。
久病体虚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厚重铠甲压得他身形摇摇欲坠,每一步行走都虚浮踉跄,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眉眼之间尽是病态倦色,时不时便要俯身剧烈咳嗽,身躯震颤不止。
无人搀扶,无人依靠,他凭着数十年铁血风骨与臣子本分,硬生生撑着羸弱残躯,一步步登上点将高台。
春风凛冽,吹起他鬓边白发,吹动他厚重战甲,吹得他单薄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倾覆。
百官立于长亭两侧,静静目送,神色复杂,有人惋惜、有人不忍、有人暗自唏嘘朝堂凉薄、帝王无情。
龙辇停在远处,白衍立于辇车高台之上,一身常服,神色淡漠,静静望着高台之上强撑病体的裴言。
看着那道摇摇欲坠、羸弱不堪的背影,看着那位征战半生、忠勇无双的老臣强撑残躯为国出征的模样,白衍眼底无半分怜悯、无半分体恤。
良久,他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浅淡却冰冷至极的笑意,寒凉幽深,藏尽帝王无情的算计与城府。
裴言,这是你裴家权倾朝野、威慑君权的代价。
此番西征,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十里长亭的萧瑟春风终被宫墙阻隔,城外浩荡西征大军的铁甲铮鸣、烈烈旗声,渐渐消散在京城天际尽头。
皇宫重归静谧肃穆,御书房中积压多日的沉郁阴霾,随着裴言率军远赴西域,彻底一扫而空。
白衍立身于雕花御窗之前,望着澄澈无云的天穹,紧绷数年的脊背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连日萦绕心头的猜忌、忌惮与步步为营的紧绷感尽数褪去,胸腔里只剩一片安稳的清明。
他心底透亮,这一盘棋,他下得精准无误。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裴言积劳成疾、旧伤缠身,缠绵病榻数月,高热咯血不止,连久坐议事都难以支撑,更别提远赴万里苦寒西域。
西域路途千山万水,风沙凛冽、征途艰险,大军长途跋涉,劳师耗力,对寻常将士皆是煎熬,于重病缠身的裴言,更是蚀骨磨命的酷刑。
此战无论胜负,结局早已注定。
若裴言凯旋,平定西凉之乱、稳固西域疆土,是他身为大周边太尉的本分,无功可恃,无恩可挟。
可这场带病远征,必会彻底掏空他本就破败的身子骨,数十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尽数复发,药石难医,从此再无精力把持京营兵权、干预朝堂政务,裴氏盘踞军中数十年的根基,自然会随他的孱弱衰败,逐步土崩瓦解。
若是战事稍有不顺,便是裴言治军不严、年迈昏聩、贻误战机的罪责。
届时他便可顺势下诏问责,名正言顺剥夺其太尉职权、收回所有兵权,顺势清洗朝野裴氏党羽,一举根除这棵压在皇权头顶多年的参天毒树。
输赢皆是局,进退皆为皇权铺路。
压在他头顶多年的桎梏,终于借着西域之乱的契机,悄然碎裂。
往后大周军政,将一步步重回天子手中,再也无人能够架空君权、制衡帝王。
念及此处,白衍眉眼间凝着几分释然的淡笑,连日运筹帷幄的疲惫尽数消散,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轻快明朗。
处置完宫中剩余琐事,暮色垂落,华灯初上,晚风温柔和煦。
白衍褪去朝服沉重,换上一身月白色暗纹常服,摒退左右侍从,步履悠然,径直去往长恒宫。
长恒宫如今是皇后周薇的居所,殿内温暖雅致,熏香袅袅,漫着淡淡的乳香与清雅兰息,与御书房常年的肃穆冷硬截然不同,是偌大冰冷皇宫中,唯一一处温柔妥帖的去处。
数月之前,周薇历经辛劳,为他诞下嫡长子,取名白澈。澈字为澄澈清明、山河清朗之意,藏着他对幼子的期许,更藏着他对大周江山终得清明、皇权稳固的毕生夙愿。
踏入内殿,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宫人皆敛声屏气,垂首侍立,殿内静谧安然。
周薇一身素色软缎寝衣,发髻松挽,素面淡妆,刚诞育不久的面容还带着几分温婉娇弱,眉眼柔顺恬静。她正坐在软榻边,轻柔俯身,凝视着榻中襁褓里的孩儿,眼底盛满温柔母性光辉。
听闻脚步声,周薇蓦然回首,见是帝王亲临,连忙起身欲行礼参拜。
白衍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扶住她,语气温和:“皇后无需多礼,身子尚需休养,不必拘礼。”
语罢,他目光骤然被榻中襁褓吸引,脚步顿住,眼底所有的帝王城府、算计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柔软与暖意。
锦缎襁褓之中,嫡皇子白澈安然酣睡。小小婴孩眉眼精致,眉目间依稀带着几分他的英挺轮廓,睫毛纤长柔软,鼻翼轻轻翕动,小脸粉嫩软糯,安稳无害。
小小一团蜷缩在锦被之中,全然不懂朝堂权谋、天下纷争,只在安稳深宫之中,安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