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守城将军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李存孝要去工会干什么,只知道,那座城里,从今天起,要变天了。
李存孝挑的那几个士兵,正是昨天在校场里被他副将一脚一个踹倒在地的那几个。
他们跟在李存孝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可他们的心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服了。
服李存孝的胆量,服他的豪气,服他敢带着几十个人冲进校场,指着将军的鼻子骂;
服他敢把治安兵打得满地找牙,还敢站在营门口等着守军来报仇;
服他敢当着全城人的面,让燕赵兵踢正步,把他们的脸踩进泥里。
他们服了。
不是被逼着服的,是从心底里服的。
李存孝带着他们穿过市集,穿过广场,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来到了作坊区。
作坊区的街道上,工匠们已经从门后探出了头。
他们看见李存孝,看见那五个穿着守军甲胄的士兵,看见跟在后面的燕赵兵,连忙缩了回去,又忍不住探出头来。
他们不知道李存孝要干什么,只知道,只要他在,就不会有事。
李存孝走进谢尔盖住的那间屋子,谢尔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上还缠着绷带,胳膊上还吊着布条,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在黑夜里燃烧的星星。
看见李存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李存孝按住了。
“躺着。”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谢尔盖没有躺下,只是看着李存孝,看着他身后的那几个守军士兵,看着他身后的燕赵兵,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
“抬上他。”
李存孝的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几个燕赵兵上前,把谢尔盖抬上担架。
谢尔盖没有挣扎,只是躺在担架上,望着屋顶,望着那些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他知道,李存孝要带他去哪里。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的工匠,再也不用受欺负了。
工会大楼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街道上,三层高的石楼,外墙贴着青灰色的石砖,窗棂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门前的台阶磨得光滑发亮。
大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楼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光,像一座坟墓。
李存孝站在大门前,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面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铜匾,望着匾上那几个鎏金大字——库尔金城工匠协会。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把刀,慢悠悠地架在门里那些人的脖子上。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几个燕赵兵走上前,抬起脚,踹开了大门。
那声响像一记惊雷,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屑飞溅,尘土飞扬。
谢尔盖躺在担架上,被抬了进去。
他的眼睛闭着,嘴抿着,手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的工匠,再也不用跪着活了。他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怕,是激动。
工会大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却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李存孝站在大厅中央,甲胄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座铁铸的雕像。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迎接,没有人来问候,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扫过那些拉着窗帘的窗户,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随手拿起身边柜子上的灯,灯是铜制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值不少钱。
他掂了掂,然后摔在了地上。
“哐当——”
那声响像一记惊雷,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开,铜灯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灯罩碎了,灯油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碎片飞溅,溅到那五个守军士兵的靴子上,溅到燕赵兵的甲胄上,溅到谢尔盖的担架上。
楼里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一个总管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戴着几枚金戒指,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他走到李存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不耐烦,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铁锅:
“你是谁?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李存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落了根。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脚,踹在身边那个守军士兵身上。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那士兵的身子猛地一颤。
士兵连忙挺直腰板,冲着总管大声喊,声音像打雷:
“这位是燕赵国派来的驻城将军!
你们怎么如此无礼?”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总管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甲胄、满脸络腮胡子的莽夫,竟然是燕赵的将军。
他连忙弯下腰,鞠了一躬,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很假,假到像画上去的。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殷勤,变得讨好,变得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哎呀,原来是李将军,失敬失敬。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将军恕罪。”
他悄悄地走到李存孝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金锞子。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变戏法,把钱袋往李存孝手里塞,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将军,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李存孝的手没有接,他的手一挥,那钱袋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袋口松开了,金锞子像雨点一样散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那声响清脆,像鞭炮,像耳光,像一记惊雷,在大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