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几天的委屈全都甩掉。
李存孝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工匠们,扫过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扫过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石头:
“从今天起,燕赵的医师会定期来这里,给你们看病,给你们治伤。不要钱。
燕赵的士兵会在这里巡逻,保护你们的安全。
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们剁了他整只手。
谁要是敢把你们赶出这座城——”
他顿了顿,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我们就让他在这座城待不下去。”
作坊区安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然后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潮水,像海浪,像一阵阵呼啸的风,在作坊区的上空回荡。
工匠们围了过来,有人握着李存孝的手,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嘴里念叨着“谢谢”,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不怕了。
那些贵族再来找麻烦,他们也不怕了。
因为他们身后,有燕赵人。
燕赵人,比贵族更狠,也比贵族更讲道理。
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李存孝皱了皱眉,大步走出作坊,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几个城中治安兵正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壮汉的胳膊被反拧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在渗血,挣扎着,像一条被叉上岸的鱼。
治安兵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杵在他背上,嘴里骂骂咧咧:
“老实点!老实点!再动打死你!”
周围的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想上前,却被治安兵手里的木棍逼退了。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放开我儿子!
他犯了什么法?
你们凭什么抓人?”
治安兵没有理她,一脚踢开,老妇人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李存孝的脸色更沉了。
他向身边的燕赵兵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
五个燕赵兵像离弦的箭,冲了上去。
他们的动作快得像风,像闪电,像一场来去无踪的噩梦。
一个燕赵兵一拳打在治安兵的手腕上,治安兵惨叫一声,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壮汉从他们手中挣脱,踉跄了几步,被工匠们扶住了。
另一个燕赵兵顺势夺过木棍,抡圆了,狠狠砸在治安兵的后背上。
那声响沉闷,像锤子砸在牛皮鼓上,治安兵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又一个治安兵想跑,被燕赵兵一脚踹在膝窝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剩下的治安兵慌了,丢下壮汉,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你们等着!你们等着!
我们会叫人来的!
到时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群被打散了的老鼠,吱吱叫着钻进洞里。
李存孝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冰。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壮汉,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胳膊上的淤青,看着他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带他进去,让医师看看。
轻点,别弄疼他。”
燕赵兵上前,扶着壮汉,小心翼翼地,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工匠们围了过来,有人抹着眼泪,有人拍着胸口,有人低声议论着。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们看着李存孝,看着那些燕赵兵,看着那些被夺过来的木棍,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这座城,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李存孝站在作坊门口,目光落在那些围过来的工匠身上,声音沉稳得像在战场上发令:
“这个壮汉,叫什么名字?怎么回事?”
工匠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一个老工匠站了出来。
他佝偻着背,脸上刻满了风霜,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将军,他叫谢尔盖。
是这条街上最好的铁匠,也是这条街上最壮、最讲义气的汉子。
谁家有困难,他都帮;
谁家受了欺负,他出头。”
老工匠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这一辈子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今天上午,工会的人来了,没有缘由,就是打。
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
我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我们只是接了燕赵的订单,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谢尔盖看不下去了,冲出来制止。
他一个人打翻了他们好几个,可他们人多,他又不愿意下死手,最后还是被打伤了。
不过,他也让工会的人挂了不少彩。”
老工匠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下午,治安兵就来了。
他们说谢尔盖打伤了人,要抓他。
可明明是工会的人先动的手,先打的我们,我们只是自卫。
他们不听,他们只管抓人。”
李存孝的拳头攥得嘎嘣响,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眼睛里像有两团火在烧。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谢尔盖躺在床上,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在黑夜里燃烧的星星。
看见李存孝走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李存孝按住了。
“躺着。”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谢尔盖不动了,只是看着李存孝,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看着那双铜铃似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和他的很像。一样的壮,一样的狠,一样的讲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