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也是。
那到时候,您的部下直接去工会大楼找我就可以。
我一定给您办得实惠,办得痛快。”
管仲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会长的脸上,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放心,我肯定也要去的。
毕竟,燕赵国派我来,正是管理贵城的经济商务的。”
会长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像风吹过湖面漾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殷勤,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警惕:
“恭迎您的大驾。”
管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
会长直起身,转过身,大步走出书房。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像打雷。坊主跟在他身后,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只被牵进屠宰场又侥幸逃生的羊。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李存孝带着人走进作坊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寻常的皂色短褐,腰间悬着一柄寻常的短刀——
不是他那把门板似的巨斧,那东西太扎眼,隔两条街都能把人吓跑。
身后的燕赵士兵也都换了便装,混在人群中,像是寻常过路的旅人。
几个背着药箱的医师跟在最后面,脚步匆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作坊区的街道,比他上次来时更加冷清。
铁匠铺的炉火熄了,木匠铺的刨花堆在门口没人收拾,皮匠铺的皮子挂在架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具具吊在半空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存孝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走近第一家铁匠铺,铺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什么东西在哭。
铺子里,炉火早已熄了,铁砧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好几天没有开过工。
墙角蹲着一个人,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他的衣服破了,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他看见李存孝那张黝黑的脸,看见那双铜铃似的眼睛,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
李存孝蹲下身,目光从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扫过,从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扫过,从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上扫过。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挤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拍拍那人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怕自己的力气太大,怕自己的手太重,怕把人拍坏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谁干的?”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李存孝站起身,走出铁匠铺,又走进隔壁的木匠铺。
铺子里,老木匠坐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刨子,可他的手在抖,刨子根本推不动。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看见李存孝,他连忙站起来,弯下腰,鞠了一躬,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李存孝扶住他,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老木匠的身子猛地一颤。
“老人家,你的脸……”
老木匠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没事,没事,老了,不中用了,摔了一跤。”
李存孝没有说话,他知道老木匠在撒谎,也知道老木匠为什么撒谎。
他怕,他怕那些贵族,怕那些穿锦袍的人,怕那些他得罪不起的势力。
李存孝的拳头攥得嘎嘣响,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想骂人,想把那些贵族抓来,一个一个砍了,可他知道不能,管仲说过,这座城是商贸城,不是兵城,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只能忍着,忍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医师们走上前,背着药箱,脚步轻快。
他们蹲下身,打开药箱,取出药膏、纱布、绷带,开始给那些受伤的工匠们包扎、敷药、缝合。
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干活,神情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工匠们愣愣地看着那些医师,看着他们把药膏涂在自己的伤口上,清凉凉的,像一股山泉水,顺着伤口流进心里。
有人哭了,不是疼,是感动。
他们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人为他们请过医师,从来没有人为他们包扎过伤口,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们的死活。
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嘴唇还在哆嗦,眼眶红红的:
“将军,那些人……那些人说,我们坏了规矩。
接了订单,没有向他们报备。
他们……他们让我们以后不许再接燕赵的订单。
否则……否则就把我们赶出这座城,让我们连铁都打不成。”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存孝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年轻工匠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了他。
“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有我们在,他们不敢。
你们只管打铁,只管干活,只管接订单。
其他的,交给我们。”
年轻工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怕,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