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县。
一座小城。原先属于鸿煊王朝，鸿煊覆灭后，被泰昌收入版图。城不大，四面城墙加起来不到八百步，常驻人口三万出头。
但这座城有一样东西很重要。
粮。
泰昌北征时期屯下的军粮，有三成堆在这里。十二座粮仓，满的。够五万人吃三个月的量。
此刻，粮仓正在搬空。
城内大街上，牛车排成长队，车上码着一袋粮食，朝南门缓缓移动。百姓也在撤，老人小孩走前面，青壮推着板车走后面。
秩序井然。没有踩踏，没有争抢，连哭闹的孩子都很少。
因为有人在管。
诸葛亮站在南门的城楼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偶尔抬头看一眼下面的队伍，偶尔跟身边的县令说两句。
“第七仓搬完了没有？”
“回大人，还差两百袋。”
“催一催。午时之前必须走完。”
县令擦了一把汗，跑下去了。
诸葛亮看了一眼天色。巳时刚过。还有一个半时辰。
粮仓十二座，已经搬空了九座。剩下的三座，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清完。加上百姓撤离的速度，午时之前，整座容县就是一座空城。
他是三天前到的。
朱平安的旨意很明确：三路大军压境，泰昌全线收缩防御。容县位置太靠前，守不住也没必要守。粮食全部转运南下，百姓也撤。
诸葛亮不带兵。他身边只有二十个亲随，加上县城里原有的衙役和巡城兵，凑起来不过一千人。
这一千人不是来打仗的。是维持秩序用的。
一切都在计划内。
直到那个斥候冲进来。
马蹄声很急。从北门方向传来的。诸葛亮转过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大街上狂奔，把路边一辆牛车挤歪了。
斥候翻身下马的时候，两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人……北面……有一支部队……正在快速接近容县……”
诸葛亮走到城楼边缘，低头看着他。
“多少人？”
“看不清……烟尘很大……至少……至少五千以上……”
“旗号？”
“不明……没见过那种旗……”
斥候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跑得太急，人脱了力。
诸葛亮没动。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
北面什么都看不见。天际线上干净净。但斥候是从三十里外的哨位赶回来的。按照骑兵的速度，三十里，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半个时辰。
粮仓还有三座没搬完。百姓还有小半没出城。
搬不完了。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城下那条拥挤的街道上。牛车，板车，人群。走得慢。南门堵了，要疏通至少还得一刻钟。
他算了一下。
如果现在下令全城加速撤离，人群一慌，南门就堵死了。谁也走不了。
如果下令关闭北门据守，一千人守这种小城，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两条路都是死路。
诸葛亮把手里的名册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
两个书童站在他身后。十三四岁的年纪，是县令安排来伺候他的。两个孩子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怕吗？”诸葛亮问。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年纪大一点的那个摇了摇头。年纪小一点的那个没摇，但也没点。
诸葛亮笑了一下。
“去把我的琴搬上来。”
两个孩子愣住了。
“快去。”
大的那个跑下去了。小的那个还站着，张着嘴想问什么。
诸葛亮没理他。他走到城楼北面的垛口边，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传令。南门继续撤离，速度不变。北门，打开。”
守在旁边的一个衙役头目脸色变了。
“大人，北门打开？外面有敌军……”
“我知道。打开。”
衙役头目的嘴唇动了两下。
“城墙上的人，全部撤下来。不留一个。”
衙役头目不走了。他看着诸葛亮，眼睛里全是不解。
“大人，这……”
诸葛亮转过头看着他。
“照做。”
衙役头目跑了。
一刻钟后。
容县北面城墙上，空了。
城门大敞着。门洞里能看见城内的大街。大街上，一个老头拿着扫帚在扫地。慢悠悠的，跟赶集似的。
城楼上。
诸葛亮坐在一张矮案后面。案上放着一张古琴。旁边一个香炉，青烟袅袅。
两个书童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手里各端着一样东西。一个端茶，一个端着一碟点心。
诸葛亮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琴声起了。
不急不慢，平稳稳。一首普通的曲子，连名字都没什么特别的。
他弹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
朱平安让他来容县搬粮食的时候，额外说了一句话。
“孔明先生到了容县之后，朕会安排人暗中护卫。先生只管做事，不必担心安全。”
当时诸葛亮问了一句：“陛下安排了谁？”
朱平安笑了笑，没说。
所以诸葛亮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在哪。但他知道，那些人一定在。
这是他敢开城门的底气。
不全是。
还有一半，是赌。
赌对面的主将，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怕看不懂的东西。
……
北面。
尘土扬起来了。
司徒烈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城池。五千步骑混编，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
容县。
他打听过这座城。知道里面有泰昌的粮仓。拿下这里，就断了泰昌北面三个军镇的粮道。
上面的命令很明确：拿下容县，烧掉粮仓。
司徒烈今年三十七岁。打了十五年仗。从鸿煊王朝的一个小卒子干起，鸿煊灭了之后投了新主，现在领五千人。不多，但都是老兵。
他举起手，全军停下。
距离容县北门，大约三百步。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城门开着。
大敞着。
城墙上没有一个兵。
没有旗帜。没有弓箭手。没有滚木。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人。
坐在城楼上。
弹琴。
司徒烈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身边的副将策马凑过来。“将军，城门是开的。”
“我有眼睛。”
副将闭了嘴。
司徒烈盯着城楼上那个人看了很久。隔着三百步，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到他穿着青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纶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两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