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很凉。
景宁城外二十里,敌军大营。
篝火烧得不旺,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远的地。整座营盘比白天安静了太多,连巡逻的士兵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不是纪律好。
是怕。
南边,景宁城的方向,黑漆漆一片。看不见城墙,看不见旗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一群东西。
不是人。
是那支黑红色的方阵。
从下午撤退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时辰。营里没人睡得着。尤其是经历了正面冲击的几个营,士兵们缩在帐篷里,连翻身都不敢翻太大声。
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
主将坐在一张矮榻上,右腿伸直,大腿上缠着厚的白布。布上有一片暗红色的渗痕,还在慢慢扩大。
他没看自己的腿。
他看着帐外。
副将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手书,薄绢卷着,封口的火漆还没完全冷透。
帐篷里还有三个人。两个是千夫长,一个是负责辎重的校尉。他们都不说话,站在角落里,等着。
主将的目光从帐外收回来。
“说吧。”
副将把手书递过去。
主将没接。
“念。”
副将展开薄绢,扫了一眼,抬头看了主将一下。
“上面说,已经派人来了。专门对付那支步兵。明天白天到。”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靠左边站着的千夫长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主将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专门对付?”
“是。原话是,无需忧虑,另有安排。”
主将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的笑。
“今天死了多少人?”
副将没有翻册子,他记着。
“步兵折了八千三。重甲营全军覆没。亲卫骑营三百人,无一生还。”
帐篷里又安静了。
那个负责辎重的校尉低下了头。他的新投石车,十二架只组装好了十架,被泰昌骑兵全毁了。他知道这事迟早要算到自己头上。
主将没看他。
“重甲营一千人,是我花了三年练出来的。亲卫骑营三百人,跟了我八年。”
主将的声音很平。
“现在上面跟我说无需忧虑。”
副将把薄绢收了起来,没接话。
他知道将军在气什么。
不是气输了。
是气那支该死的步兵。
一千多人。就一千多人。
硬生把他们的全军冲击挡下来了。然后站在城门口,一步一步往前推,把他们的阵线压得溃散。
那些步兵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甲。不比他们的重甲营厚。武器也就是普通的长戟和短匕。
但他们打仗的方式,让人想吐。
不是因为血腥。
是因为安静。
从头到尾,那一千多人没有喊过一声。不喊冲,不喊杀,不喊任何东西。只有脚步声和长戟刺入肉体的闷响。
一个曾经打过无数场仗的千夫长,今天下午跑回营里之后,蹲在帐篷角落里干呕了半个时辰。
不是伤口疼。
是怕。
他说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军队还在往前走。踩着尸体往前走。脚踩上去,尸体里的血被挤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脚印。
他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来的人,是什么来头?”主将问。
副摇了摇头。“手书上没说。只说明天白天到,让我们今晚按兵不动。”
“那泰昌的骑兵呢?两万骑兵还在城里。”
“斥候回报,黄昏的时候,泰昌骑兵全军从南门撤了。往阳华郡方向走的。”
主将愣了。
“撤了?”
“撤了。连伤兵都带走了。城里应该只剩下那支步兵。”
主将皱起了眉。
打赢了,骑兵反而跑了?
那支步兵留下来干什么?殿后?
一千多人殿两万人的后?
不对。
主将的脑子开始转。
泰昌那边不是傻子。他们今天的仗打得很漂亮。先用那支步兵堵住城门,再让骑兵从侧面切,配合得很好。
这种指挥水平,不可能做出“留一千人殿后”这种蠢事。
除非,他们不是在殿后。
是在钉子。
把自己钉在这里。
主将往后靠了靠,后背碰到了垫子,右腿上的伤口又传来一阵钝痛。
今天那个叫王忠嗣的老将,最后一刀扎进他大腿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
一个站都站不稳的重伤之人,愣是算准了他全力出刀时的破绽。
这些泰昌的将领,一个比一个难缠。
“将军。”副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今晚要不要派人再试一次?那支步兵只有一千多人,夜袭的话……”
“不去。”
主将打断了他。
“白天正面冲都推不动。夜里你摸过去,连他们阵型在哪都看不见,送什么死?”
副将闭了嘴。
帐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面巡逻兵换岗的脚步声传进来。远处有马打了个响鼻。
主将开口了。
“明天来的人,能对付那支步兵?”
副将犹豫了一下。“上面既然这么说了……”
“我问的不是上面怎么说。”主将看着他。“我问的是你怎么看。”
副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了想。
“今天那支步兵,从头到尾没换过人。打了一上午,阵型不散,体力不垮。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兵。”
主将点了点头。
“我也没见过。”
他抬起手,让帐篷里的其他人都退下去。
千夫长和校尉走了。帐篷里只剩他和副将两个人。
主将的声音放得更低。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泰昌那个皇帝,今年才十八岁。登基不到两年。”
副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手底下的将领,每一个拉出来都是百年难遇。守城的那个王忠嗣,断了腿还能把我捅一刀。那个李朔,一天一夜急行军两百里,到了直接就能打。还有今天那个……”
主将顿了一下。
“那个姓高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
“十八岁的皇帝,手底下全是这种怪物。你不觉得奇怪吗?”
副将没回答。
他确实觉得奇怪。
但这种问题,不是他能想明白的。
“算了。”主将摆了摆手。“等明天来人再说。先让弟兄们歇着吧。”
副将行了个礼,掀帐篷出去了。
大帐里只剩主将一个人。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看向南方。
那个方向,二十里外,景宁城的城门口,有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正在黑暗中站着。
他们大概不会睡。
甚至大概不会坐下来。
主将想到这里,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腿。
他也睡不着。
……
景宁城,北门外。
高顺的陷阵营,确实没坐下来。
他们分成了三组。一组值守,两组就地休整。休整的人靠着盾牌,闭着眼,但没躺下。
高顺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北方的夜色。
二十里外的敌营,火光隐约可见。
他不知道对方在商量什么。也不在乎。
他的命令很简单。
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景宁城。直到京城的下一道军令到达。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副尉走过来。
“将军,城里找到了一些干粮和水。要不要让兄弟们吃点?”
高顺点了点头。
“吃。”
副尉转身去安排了。
高顺没动。
他继续站着,看着北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血的味道。今天白天的尸体还没清理完,有些就堆在他脚前二十步远的地方。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明天,对方还会不会来。
如果来了,他就再推一次。
推到没有人再敢来为止。
远处,敌营的火光忽然亮了几分。有人在加柴。
高顺看着那片火光,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白天,一支他从未遇到过的力量,正在连夜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