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的语气其实是挺客气的，但这五个字一出口，就已经等于把门关死了。
渊临真君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像是早就知道会得到这个回答。
他看了宋北一眼，又看了一眼夸祖，又撇了一眼远处的薪火古城。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的声音里确实有一点惋惜。
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但也足够让人感觉到......他是真的觉得可惜。
只是这种可惜是上位者所习惯性的虚伪。
而惋惜之后，就是......
【神临·一指通玄】
渊临真君突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宋北的方向凌空一点。
这一指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气势滔天，也没有让虚空崩裂的神力余波。
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抬手，点出。
但在那一瞬间，在场所有的半神都感觉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因为这一指指向哪里，哪里的法则就开始崩塌。
即使这里是宋北的神界。
宋北的笑容也在同一瞬间收敛干净。
仿佛某种信号。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面对这一指，他没有退，也没有挡。
只见他双手在胸前猛然合十，十指交扣，指节而相互锁死。
然后他的双手缓缓分开，掌心之间拉出一道流转不息的阴阳之气。
他将合十的双手往前一推，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古老而庄重，像是朝着天地拜了一拜。
【黑白神界·拜苍生】！
黑色向左，白色向右。
两道光柱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像一双遮天蔽日的羽翼在他背后缓缓展开。
光芒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无数的影子，那是......人的影子。
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也有农夫扛着锄头，还有书生捧着书卷，有战士握着长矛，甚有孩童举着风车。
人族万万代代的意志在此刻完全体现。
这一式是宋北还在黑荧三星时从拜将术中悟出来的。
当时的拜将术，是山神拜亡魂面。
后来他把它改了，不再是拜死去的人，而是拜活着的人。
拜苍生。
拜的是每一个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的凡人。
所有的守护与执念都在这一刻汇成的壁垒。
两道神通撞在一起。
轰——
没有蘑菇云，也没有冲击波。
但撞击的中心，一切都在向内坍缩。
虚空在那一瞬间都被拧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形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片空间揉成了一团废纸。
然后废纸又被展开，反复揉搓，再展开。
光芒在坍缩中心也是疯狂闪烁。
一会儿是纯白，一会儿是漆黑，一会儿是渊临的金光，一会儿又是宋北的阴阳之气。
四种光交织在一起，让人根本无法直视。
撞击的余波向外扩散。
这一扩散就有动静了。
像是被飓风扫过的海面，一层层空间褶皱向四面八方推开。褶皱波及处，法则崩断，星光扭曲。
素青和夸祖等人早已撤出战场，但哪怕是站在战场边缘，他们依然被那股余波推得连连后退。
素青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面色发白。
夸祖则以薪火护住身前，才勉强在余波中立定。真神级别的战斗，已经完全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了。
当一切平息下来时，星空之上只剩两个人。
渊临真君负手而立，白袍纤尘不染。
宋北站在他对面，衣袍被余波撕出了几道口子，但身形稳如磐石，气息没有丝毫紊乱。
两人对视。
双方眼中都浮现出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意外。
渊临真君原本的预计很简单。
宋北未渡真神劫，即使不知用什么手段展开了神界，终究只是半神的底子。
半神与真神之间的那道鸿沟，不是靠天赋和血脉就能填平的。
所以他方才那一指虽是虚身所发，威力远不如本尊出手，但已蕴含真神对法则的根本性掌控，按理说足以一击定局。
可宋北不但接住了，还接得稳稳当当。
渊临真君的目光在宋北身上扫了一遍。
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跟他预判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尽管也就那样，但终究是个变数啊。
而宋北眼中的肃穆比渊临真君更浓。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接那一指接得有多险。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以他目前的状态，绝对是能跟普通真神博一搏。
但渊临真君不是普通真神。
他是源初圣殿殿主，是站在真神顶端的人物。
哪怕只是一道虚身，方才那一指所展现的法则掌控力也已经远超一般真神。
更关键的是，
虚身能发挥的力量，最多不过本尊的十之三四。
宋北在心里飞快地算了这笔账。
如果渊临真君本尊降临，他大概率撑不过百招。
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棘手。
渊临真君最先打破沉默。
他没有再急着再动手。
那张清俊的脸上恢复了从容，甚至比刚才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笃定。
因为他还有一张牌没打。
要知道人族所处的这片星空，是归太阳圣殿管辖。
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己不方便，就让这地头蛇来管管手底下的......
渊临真君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
一道传音无声无息地掠过星海，穿过重重空间壁垒，也跨越不知多少亿万里，稳稳地落在太阳圣城的最深处。
太阳圣城。
一座悬浮在恒星内部的巨城。
城墙由日冕物质铸成，终年燃烧着不灭的金焰。
圣城最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石室，石室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一个人盘膝坐在那里。
那人一头红发如燃烧的火瀑垂在肩后，双目紧闭，周围的空气因他的存在而微微扭曲。
而传音落入这间石室的瞬间，红发男子陡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两颗微缩的太阳。
渊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莱万汀，帮我拿下人族那位新帝。事成之后，你欠我的人情一笔勾销。另外——”
那声音顿了顿。
“——我再给你一枚太阳圣核。”
那红发男子沉默了片刻。能够让渊临亲自传音来请的，整个太阳圣殿只有一个人。
真神级强者，太阳圣主，莱万汀！
“好。”他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经从石室中消失。
空间在他面前折叠了起来。
他一步跨出，人已经在虚空通道之中。
通道两侧是奔腾的虚空乱流，他从中穿行，红发在身后拖出一道火焰般的尾迹。
可突然他停住了。
前面......有人！
虚空通道的正中央，一个老头蹲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年代的灰布短褂，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草茎。
就那么蹲在虚空通道的正中间，蹲在一个真神赶路的必经之路上，像是在村口晒太阳等熟人。
莱万汀盯着他看了两秒。
“阁下，有点眼生啊。”莱万汀说，
“不知名讳为何？”
老头把嘴里的草茎取下来，朝莱万汀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很随意，像你邻家大爷一样。
但他的眼睛可不随意。
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有一点极亮极亮的光，像是被人埋进泥土里的星星。
“现在嘛，叫老贼就好。”
他说。
“不过上一个纪元，世人唤我——”
他顿了顿。
“北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