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
那人的声音从黑虎面具底下传出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久经世故的沉稳。
他的目光在孟川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金燕儿,那眼神里带着极明确的询问。
金燕儿站起身来,朝那人迎了一步,开口介绍。
“忠伯,这位是孟川,是我在城中认识的至交,绝对可以信任。”
她说完,又转向孟川,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孟大哥,这位是忠伯,是我爹在城中担任接引使时的心腹,也是城中妖庭楼的执事。”
孟川闻言,心中已飞快地转了一圈。
妖庭楼是隐妖庭设在争先城中的一处堂口,与道玄观、小灵山在城中的据点类似,负责接引妖族飞升修士、登记造册、发放身份牌与争币。
根据金燕儿先前所说的身世,那这忠伯便是她父亲当年担任接引使时的心腹。
后来她母亲身死,父亲舍弃接引使职位,带金燕儿回族,最后被羁押,而忠伯如今却还愿意帮助金燕儿,看来对她父亲确实忠心。
孟川运转破妄之眼看了看,这忠伯气息大约相当于化神巅峰!
他站起身来,朝忠伯拱了拱手,语气端正。
“前辈。”
忠伯微微颔首,学着孟川的姿势拱了拱手,算是回过礼。
他的动作利落,却带着几分妖族特有的生硬,一看便知不是惯于客套的人。
打过招呼后,他不再多看孟川,径自走到桌旁,在金燕儿对面坐了。那把旧木椅被他宽厚的身形压得咯吱一响,却稳稳撑住了。
金燕儿见忠伯落座,也重新坐下,面上的笑意已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层极认真的神色。
她看着忠伯,开口问。
“忠伯,有什么事不能传讯说吗?非得找我来此处?若是被族内的人发现,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危!”
她说这话时,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忠伯是父亲旧部,这些年虽在妖庭楼中做事,却也是金凤一族的人。
一旦被族中知道他与自己仍有来往,以金凤族的手段,一个城中执事的位置根本保不住他。
轻则驱离出城,重则暗中处置,连尸首都找不着。
忠伯沉默了一息。
他抬手将面上的黑虎面具取下,搁在桌上。
面具底下是一张方正的国字脸,颧骨宽厚,下颌蓄着短髯,鬓角已染了些灰白。
眉心有一道极深的竖纹。
他的眼睛不大,却极沉极稳,看人时带着一种不闪不避的坦荡。
他看着金燕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小姐,老夫今日找你来,是因为二爷。”
忠伯的声音不高,可二爷二字落进金燕儿耳中时,她的脊背明显绷紧了一瞬。
孟川坐在一旁,心中已先一步转过了弯。
忠伯口中的二爷,自然不是先前被他一指击杀的二爷。
而是金羽王,金燕儿的亲二叔。
“二叔?”
金燕儿腾地一下从椅上站起,声音比方才尖了几分。
“他不是被关押了吗?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忠伯看着她这副模样,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像是揣了许久的话,终于到了不得不吐出来的时候。
“二爷在半月前被族内送入了域外战场。”
金燕儿的身子晃了一下。
忠伯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
“那地方你也知道。除青霄界之外,还有另外两界修士…进去的人,十个里头能回来一个便算不错了。纵然二爷早已踏入七阶后期,堪比人族合体期后期修士,可在那等地方,只怕...”
金燕儿听不下去了。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猛然掏了一把,整个人都空了一瞬。
两条腿在发软,膝盖打颤,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跌坐回去。
那张素日冷静克制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慌乱,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稍一用力便会碎裂开来。
“二叔他为何不拒绝?”
她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
“以二叔实力,族内为何还会强迫二叔进去?”
忠伯摇了摇头。
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浮起一层极深的苦涩,眉心的竖纹像刀刻一般。
“具体细节,我亦不知晓。但二爷临行前,让他心腹带了此物出来,让我务必交到小姐手中。”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轻轻搁在桌上。那玉瓶通体青碧,玉质莹润通透,可瓶身内部却有一抹极鲜明的赤红色透出来,像是封着一团烧了许久的火。
玉瓶触及桌面的瞬间,孟川便觉一股极致的炽热从瓶身中透了出来,那热浪虽被玉瓶封着,却仍让屋内的空气都跟着暖了几分。
他离那瓶子尚有数尺,面皮都被烘得微微发紧。
金燕儿看着那只玉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
过了好几息,她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瓶身时,猛地一颤。
那玉瓶滚烫,她将它握在掌心,五指一寸一寸地收拢,像是怕一松手便会碎掉。
“二叔……还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孟川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从未见过金燕儿这般模样。
这个女子从阴阳图中咬着牙爬出来时没有哭,被金无垢堵在静室里时没有哭,可此刻她握着那只玉瓶的手指在发抖,肩头在发抖,连嘴唇都在发抖。
忠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不忍开口。
可他到底还是说了。
“二爷说,让你在争先城剩下的时间里,尽量加入道教宗门。莫要回转妖族。”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将黑虎面具重新覆回面上,声音从面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小姐,此地我不能多待,便先行回去了。你切记保重身体。”
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是把该说的话一次性倒干净了,便不再留半分余地。
忠伯转身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内又静了下来,只剩金燕儿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孟川看着她的侧影,嘴唇动了动。
他虽不善安慰人,可此刻总该开口说点什么。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外头便传来一声极剧烈的闷响。
那声响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千斤重物猛然撞在屋墙上。
整间灵木屋子都跟着一震,桌上的灵灯晃了两晃,灯焰差点熄灭。
紧接着,那道刚落下不久的厚布帘子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一道壮硕的身影从帘外倒飞而回,重重砸在屋内的木桌上。
那张旧木桌哪里经得住这般力道,当场碎成数片,木屑四溅。
那道身影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正是方才出去的忠伯。
他的黑虎面具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嘴角挂着一缕鲜血,胸口一道焦黑的掌印,衣料被灼穿,皮肉翻卷,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一手撑地,另一手捂着胸口,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一用力,口中便涌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孟川已从椅上弹起,一步挡在了金燕儿身前。
春霖剑无声浮现在身侧,剑身微颤,灰金色的剑芒在灵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将神识猛然朝帘外探去,可黑市的阵法仍死死压着他的神识,只勉强探出体外一寸,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索性以肉眼朝掀开的帘口望去。
帘外,黑市走道上原本熙攘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那些戴着面具的修士纷纷退到了两侧摊位后头,谁也不敢靠近这间灵木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