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没有去接那推回来的争币。
他缓缓抬起头,黑狼面具那双细长的眼孔中,一双眸子静静看着老者。
他面上没有怒意,只是将破妄之眼悄然运转开来。
那双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落在对方周身遮掩的气息之上。
老者的修为在破妄之眼下无所遁形,化神初期,且气息虚浮,分明是刚突破不久尚未稳固。
孟川看着那双混浊的老眼,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坐地起价?”
他顿了顿,嘴角在面具底下微微勾起。
“再敢胡言,等你收摊离开,非给你牙都掰掉。”
这话说得极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那双破妄之眼下透出的冷意,却像一盆冰水从老者头顶浇下。
老者后颈一凉,面皮在木壳底下抽动了两下。
他看得出,眼前这年轻人是认真的。
黑市之内有阵法压制以及护卫,一般没人敢动手。
可出了黑市呢?
老者嘴唇嚅动了两下,没有再出声。
他默默地将那三十枚争先币拢入袖中,低下头去,装作整理摊面上的货物。
孟川将那枚地煞玄晶收入储物戒,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金燕儿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等那老者缩回去之后,才将手中的灵罐重新举起来,开口问。
“这瓶天火溶液,多少?”
老者正低头理货,闻言抬起头来,瞥了一眼金燕儿手中的灵罐,又下意识地朝孟川脸上扫了一眼。
那双混浊的老眼在孟川的黑狼面具上停了一瞬,喉结滚了一遭,把原本到嘴边的报价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犹豫了一息,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然后开口。
“七十,七十您拿走。”
金燕儿爽快地从袖中数出七十枚争先币放在摊面上,将那灵罐收入怀中。
老者收了钱,头埋得更低了,再没有多话。
孟川与金燕儿转身离开摊位,朝谷地另一侧走去。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金燕儿才偏过头来,面具底下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孟大哥,你方才那眼神,当真把那老头吓住了。”
孟川将破妄之眼收了回去,语气随意。
“这黑市里做买卖的,十有八九都是看人下菜碟。你越软,他便越硬。”
金燕儿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灵罐。
那里面装的是天火溶液,正是她淬炼本命妖火所需之物。
这东西放在金凤一族自然不算什么稀罕物,可她出来之后,也只能自己想办法购置了。
两人沿着摊位间的走道缓步而行,灵灯的光在面具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走出一段后,孟川忽然开口。
“今日怎么突然就让我引开金无垢?你的争先币想来在塔中应该还能支撑许久吧?”
他问得随意,目光仍落在两侧摊位上,像是在看货,可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先前两人一同过了阴阳签,各自都得了不少争先币。
金燕儿在争先塔一层待着,每日不过五枚,以她手头的数目,再支撑许久都绰绰有余,根本不必急着出塔。
金燕儿脚步未停,兜帽下的声音却压低了几分。
“是还剩下一些,只是今日出来也是迫不得已。”
她朝谷地北侧那几间灵木屋子指了指。
“我必须见一个人。咱们去那里等他,里面有隔音禁制,也方便说话。”
孟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间灵木屋子便是先前他留意到的、门口垂着厚帘的简易房舍。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金燕儿朝那边走去。
两人走到靠里侧的一间屋前,门口守着个身形敦实的汉子,面上覆着一副鬣狗面具,见金燕儿走近,也不多话,只伸出一只手。
金燕儿从袖中数出五枚争先币放在他掌心,那汉子收了钱,朝旁边让了让。
金燕儿掀帘而入,孟川紧随其后。
屋内确实不大,一张旧木桌、四把木椅,墙角搁着一盏昏黄的灵灯。
桌面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有人在上头用指甲或刀尖随手划过。
孟川进门后便觉四周一静,外头黑市的嘈杂声被那层帘子与墙壁上的禁制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嗡鸣都透不进来。
此地确实如金燕儿所说,是黑市里说话的好地方。
金燕儿随意拉了把椅子坐下,从袖中取出传讯玉简,以神识往里头送了一道讯息。
玉简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
她将玉简搁在桌上,这才抬起头,看向孟川。
“对了孟大哥,你今日找来的那个老头是谁?之后又怎么脱身的?”
她问得随意,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
先前在静室中,她自然听见了金无垢与何足道的对话。
那老道士仅仅化神初期就敢挑衅金无垢,她当时便觉好笑,后来孟川带着人走了,她也就不知道后续了。
孟川在对面坐下,将面具取下搁在桌角,理了理被面具压乱的鬓发,才开口。
“何足道。与我一同从黄元凡界飞升上来的。”
他顿了顿,将争斗台上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从何足道被他诓上台,到被金无垢追着打掉两颗牙,再到三弃出手、玄武尘登台、最后三弃险胜、何足道只拿到三百枚争先币。
他说得简略,可每一处紧要的转折都没漏。
金燕儿听得极认真,兜帽下的眼睛随着他的话时而睁大,时而弯起。
等孟川说完,她终于没忍住,抿着嘴笑出了声。
“孟大哥,你可真够坏的!”
她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先前在静室里压抑了许久的那口气,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孟川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得意。
“嘿,那老头也蔫坏,我和他最多算半斤八两。”
他这话说得实在。
何足道在下界可不安宁。
今日能坑到那老狐狸,靠的是对方存心卖弄,又对金无垢的身份修为毫不知情,最后还想贪那两百枚争先币。
若换一个局面,谁坑谁还真不好说。
金燕儿又笑了一阵,才慢慢收了笑意,将兜帽掀开。
屋里的灵灯照在她面上,将那半张旧伤映得淡了些,眼底那层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比平日看着柔和了许多。
她正想再说什么,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道还算壮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身形比寻常修士宽出半个肩膀,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打劲装,袖口与领口都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
面上覆着一副黑虎面具,虎吻半张,露出两排木雕的利齿,瞧着颇有几分凶相。
他掀帘的动作很稳,可脚迈进来时却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屋里除了金燕儿还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