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未央一看凌叶茫然的神色，便知道他不记得自己了，也认不出自己。
但这并不重要。
她没有选择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凌叶与白秋、白家有所牵扯，她要报恩也不能将旁的牵扯进来。
抱歉，我不记得你了。凌叶苦想许久，没有一张脸能够对上，也没有记起哪一个值得他留意的面孔。
意料之内的答案，巫未央神情不曾变化，“无碍，只是你好像遇到了困难。”
凌叶怔然，蓦地笑了下，“你想帮我？”
不等巫未央回应，他语气乍然一变，“你帮不了我。”
“如果你是想报恩断因果，这段时间留在我身边，护我一次罢了。”他自顾自道，“应该会有人来索我的命，正好让你报恩，不耽误你修行。”
因果在他口中似是交易般，巫未央眸子注视着他，“好。”
她如今不过化神初期，断因果一事其实并不着急，但凌叶此时境况显然不好，既是报恩，又怎能视而不见。
巫未央答应得干脆，凌叶反倒陷入了犹豫，“你可想好了，我的敌人非寻常人，你未必能对付。”
巫未央捕捉到他神情语气的细微变化，与其说是担心她对付不了敌人，不如说是不想将她扯入他的事情中。
是关于白家的，关于血月的。
但巧的是，她本身就与两者关系匪浅。
她此番西行，不是随心使之，当年巫家的栾溪秘境、妖域圣地的寒冰都十分异常，她怀疑与无极渊有关，而无极渊，就在西域。
当然，无极渊内镇压着血月，她还没打算现在就进去，只是想在边缘寻找一些踪迹。
巫云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巫家在血月噬天路上，到底是什么存在，这是她所想要探索的。
遇上白家人，是意料之外。
巫未央很在意凌叶和白秋的对话，白秋究竟要做什么祸人害己的事？
她深深看了一眼凌叶，“放心，我的实力没那么弱。”
“这不是实力的问题......”凌叶张口吐出半句话，又在巫未央一双静若冰湖的眼眸中闭上了嘴，良久才嘟囔道，“罢了，你吃了亏就会知道了。”
巫未央不置可否，白家人善气运术，若是寻常修士对上他们，确实很容易吃亏，凌叶的担心不无道理，只是对她不适用。
瀑布还在哗哗冲下，凌叶结束与巫未央的对话后，又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呆呆望着水面出神。
他并非没有防备和怀疑巫未央的出现，只是他明白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女子的对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巫未央也心知凌叶对自己不可能存在信任，便暂时没有询问他与白家的牵扯，在他身上留下一抹灵力后，飞身入了深林。
那片血界还没找到。
她找了两天，最后锁定一处地洞，如今他们判断血界其实没有别的手段，只看无月之夜，但是如果本身就是看不见月亮的地方，很难找出。
巫未央是根据周围魔族踪迹推测出来的，等她将这片地方的魔族清理干净，又布下阵法后，才回头去注意凌叶的动向。
他离开了那片瀑布，正往山脉深处走去，孤影淹没在寒山翠林中，摇摇晃晃，蹒跚不已。
“你身上有伤？”巫未央出现在他身边，下意识打量了一眼，察觉他气息虽弱，却还算平稳，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眸中不禁浮现点点疑惑，不太理解凌叶艰难爬山的样子，对方好歹是个金丹修士，上天入地并不难。
凌叶双手攀着一块石头，用力爬上后整个人半瘫在地，气喘吁吁，“你不觉得，偶尔像凡人一样生活，能更好保存内心对天地的敬畏吗？”
此话一出，巫未央看向他的眼神微微一变。
凌叶不在意，喘匀了气继续道，“你看，我们成了修士，掌握术法，飞天遁地，自以为凌驾天地，素日傲满得很，可如果真的有一日天破开了，就会发现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反而会被内心的骄傲摧毁。”
“只有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是一个弱者，天地浩瀚，才不会在那一天来临时，不战而溃。”
凌叶语气好似在教诲，但眸光却没有对准巫未央，而是虚虚望着某处并无焦点，他是在提醒自己。
巫未央定定看了他一会，抬眸望天，灰白云层丝丝缕缕，向远处蔓延，直至一处漩涡般的云层，那是雪寒天的方向。
“天地阔大，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玄奥万古不变，世间生灵窥天，弱者耽于处境，强者耽于欲望。”
弱者，连自身处境都无法改变，哪怕内心多大的欲望，也无法撼动天地，敬畏自然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强者，如若欲望噬天，怎谈敬畏。
两者并不相同，强者假装弱者，就能忍住内心欲望，保持敬畏之心吗？
巫未央立于树尖，寒风吹彻，衣袂飘动，斗笠青纱翻起挂在了斗笠边缘，她缓缓垂下眼，看向凌叶，眸光清明平静。
凌叶撑地的手蓦然一缩，瞳孔微微颤动。
两人就这样相望许久，无言中似有什么在挣扎。
“你说的，倒也不失道理。”凌叶声音几不可闻，移开目光，拍拍手从地上爬了起来，足尖点地便跃上了刚刚费劲半天都爬不上的石坡。
巫未央抬手拨下挂起的青纱，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她从弱者成为强者，曾以不同视角看待这世间，现如今，她不认为自己弱小，却也从不认为天地渺小。
天地之尽头，恐怕她还不曾窥见半分。
什么人，会觉得天地渺小呢？
凌叶背影轻盈穿梭在丛叶间，金丹期的实力，还不足以让人藐视天地吧？何至于扮作凡人来警醒自己的弱小？
除非......窥命者。
巫未央轻扶斗笠，步伐随意缓慢，却牢牢跟在凌叶身后。
掌握甚至于玩弄气运，窥探命运的人，望向天地的目光太高太远，现在是看到了什么，害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