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深夜被带上定海号。湿透黑斗篷,进门就打喷嚏。通译递热酒,他双手捧杯一口喝干。
我叫约翰·拉什沃思,克伦威尔将军的秘书。
郑成功坐桌后,桌上摊海图,不寒暄:说吧,什么消息能让英国的天塌?
拉什沃思从衬衣里掏出油布裹三层的信,一层层打开,纸角有火漆印:这是牛津王宫一个仆人冒死抄出来的。查理一世已经密派两人。一个去马德里,一个去罗马。
继续。
去马德里的带国王亲笔信。答应西班牙,只要出兵帮他打赢内战,他把英国在尼德兰所有据点还给西班牙,自己娶西班牙公主为王后。去罗马的向教皇许愿,只要教皇出兵,英国重新归顺教廷,教会财产全部归还。
郑成功手指敲桌。通译脸色变了:提督,这要是真的,就是引外国兵进英国。西班牙兵从尼德兰来,教皇兵从海上来,英国就不是内战,是第二次诺曼征服。
拉什沃思用力点头:克伦威尔将军让我冒死来,不是怕国王,是怕西班牙和教皇的兵一上岸,英国就完了。
卫兵把他带下去吃饭。舱里剩郑成功、大副、通译。
大副低声:提督,这要是真的,查理就是卖国。
是不是卖国咱们不评判。咱们只算自己的数。郑成功伸一根手指,第一,他引西班牙兵上岸,尼德兰的西班牙兵就会回身跟咱们在低地国家再打一仗。咱们刚按平荷兰法国,不想开新战场。第二,克伦威尔是商人市民新教徒,做买卖讲合同。查理是国王讲上帝。合同比上帝靠谱。第三,咱们帮克伦威尔赢,花两千支枪二十门炮,阿姆斯特丹仓库堆着也是堆着。换回来的是英国港口、英国海军、英国殖民地。划算。
他想要什么?
拉什沃思回来,伸三根手指:一,大夏供军火。二,海军继续封锁不许西班牙船过海峡。三,胜利后英国承认大夏宗主权,交皇家海军,开放殖民地港口。
郑成功走到舷窗。窗外黑夜,远处灯塔在雾里一闪一闪。转身:丑话说前头。我们皇帝的条件比克伦威尔想的硬。第一,英国彻底解除武装,除了巡船不许再有战列舰。第二,王室留虚位,国王不掌军不掌税。第三,议会开会休会立法,要有大夏监督员在场。这三条答应就谈,不答应继续封锁。
拉什沃思犹豫,咬牙:我可以带回去。将军给句准话,答应了军火什么时候到?
七天。
电报拍京师用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回电到。陈阳只写几行:准。按所提三条一字不让。军火从阿姆斯特丹调,后装步枪两千支,线膛炮二十门,弹药足数。另派教官队六十人随军火上岸。告诉克伦威尔,他打得越狠,我们的枪给得越快。
七天后泰晤士河口。二十艘运输船在四艘蒸汽舰护卫下驶入。岸上议会军排长队,看一箱箱后装步枪抬下来,眼都直了。
克伦威尔亲自来。四十多岁,红发花白,朴素黑呢军大衣,腰挂旧剑。走到郑成功面前不行君臣礼,伸手:郑将军。拉丁语生硬。
枪我看见了,比想的还好。
炮在后面,二十门线膛炮明天卸船。六十个教官跟你上岸,教你的兵三百步外一打一个准。
一个年轻下士好奇凑到枪箱前想摸,大夏伍长一巴掌打开他手。下士刚要火,伍长蹲下拉开枪机演示装弹瞄准击发。下士看一遍眼瞪圆,转头喊同伴:都来看!这枪不用从枪口装子弹!一群兵呼啦围上来。
克伦威尔低声:国王已经知道我跟你们接上头了。他在牛津集结王党,下个月要在纳斯比跟我们决战。那是片开阔地,他想用骑兵把我们冲垮。
郑成功拍他肩:开阔地好。让他来。你的兵用我们的枪三百步外排队打。他的骑兵冲一百步就死一半。打赢了,我们还有下一批枪。
一个月后纳斯比。王军骑兵排楔形阵铺天盖地冲来。新模范军趴土坡后,听大夏教官口令三百步外齐射。第一轮排枪下去,最前骑兵连人带马倒一片。第二轮后面又倒一片。线膛炮从两翼打来,炮弹在方阵里炸开。
教官陈伍长举望远镜看,翻译把话喊给军官:别急着冲!再等五十步!再打一轮!
王军骑兵冲三次,三次都在距阵线一百步被打回来。横七竖八全是马和人。从早打到午,王军阵亡四千,被俘五千,余丢旗往牛津逃。议会军只伤三百。
战后医官队上,敌我伤兵一起抬。一个王军伤兵腿上中枪躺地哼,议会军兵端刺刀要捅,大夏伍长一把抓住刺刀喊:放下!伤兵不杀!这是规矩!
消息传回定海号。大副兴奋:提督,赢了!纳斯比一赢国王就完了!
还没完。郑成功手指在海图上从牛津划到苏格兰边境,查理不是傻子。纳斯比一败他在牛津站不住。他接下来不是投降——是跑。往北跑苏格兰。只要跑出英格兰,这仗还得再打三年。
话音刚落了望台喊:提督!牛津昨夜空了!国王不见了!
郑成功冲到舰桥举镜往北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国王一定换了衣服混在难民里,沿小路往苏格兰逃。
牛津城破那夜雨。查理脱王袍,换上灰商人厚呢外套,剪短头发,下巴贴假胡子。身边只一个亲信一个马夫。马车在雨里出北门北走。国王手抖:只要到苏格兰,长老会看在我是国王份上起兵。有一支军队,我就能杀回伦敦。
走了三天。国王没换过衣服没洗过脸,白天躲车里夜里在路边草堆缩。第三天下午走到哈罗盖特,再过二十里就是苏格兰边境。
国王掀帘透气。头顶传来奇怪声音,低低的像大蚊子嗡嗡。抬头,几百丈空中飘着个银白小东西,肚子下闪一点光。
那是什么?
马夫抬头脸唰白,甩鞭死命抽马:跑!那是大夏人的眼睛!
马车发疯冲。那小东西不紧不慢跟着。半个时辰后前面土路上出现一排骑兵,十二个人。为首年轻少尉勒马横在路中间,抬手示意停车。
国王在车里闭上眼睛。
押回伦敦坐闷罐货车。市民从泰晤士河挤到白厅,往车上扔烂菜叶石头。老妇人喊:你这个卖国贼!你引西班牙人来杀我们!查理缩角落一声不吭。
审判在威斯敏斯特宫。克伦威尔坐主审,身边议员商人市民代表。大夏派了个观察员,李定国手下王参谋,军装整齐坐旁听席第一排,一言不发只记。
审了三天。第一天念罪状:擅自征税,发动内战,最重的一条——秘密写信给西班牙和教皇引外兵入英。第二天传证人,牛津冒死抄信的仆人呈上油布包的信,陪审团传看脸色铁青。
第三天量刑。克伦威尔站起,声音不大全场听得见:国王对议会开战就是叛国。叛国者死。我提议判处查理一世死刑,斩首。
大厅炸了。王参谋合上本子起身走到主审席边发言:我奉郑成功提督之命,发表观察员意见。我们皇帝说,国王可以废可以囚,但不建议杀。他是上帝拣选的国王。你们今天砍了他头,明天苏格兰长老会起兵,后天爱尔兰造反。欧洲所有国王都把你们当弑君者。
那你的意思?
废黜,软禁。关伦敦塔。好吃好喝,不见外人不写信。他活着是个摆设,死了是个圣徒。你们要哪个?
年轻议员艾尔顿红脸站起:他引外兵杀我们英国人!为什么不杀?
王参谋转头:你们军队两万。两万人打苏格兰要多久?打爱尔兰要多久?打欧洲所有国王联军要多久?艾尔顿张嘴答不上。我们舰队可以帮你们封海峡。但舰队不能替你们上岸跟苏格兰人爱尔兰人拼。那是你们英国人自己的血。国王活着你们花点钱养着。国王死了你们要花十年二十年,流几十万英国人的血去填他的名。这笔数你们自己算。
大厅静了。老议员低声:将军,他说的是实情。砍了国王整个欧洲跟我们开战。大夏舰队未必愿替我们挡所有国王。
克伦威尔沉默整整一刻钟,一掌拍桌:好。不杀。废黜。查理一世从此不再是英国国王,他儿子也不许继位。英国从此没有国王,议会掌权。
掌声。王参谋又开口:还有。按我们皇帝条件,英国外交和军事从此归大夏监督。议会开会要有我们的人在场。皇家海军一条船不许留,全部开到阿姆斯特丹听候整编。
查理被押进伦敦塔。回头看一眼威斯敏斯特方向,什么也没说。铁门砰地关上。当晚克伦威尔在白厅设宴招待王参谋。酒过三巡他举杯:从今天起英国不再有国王。但我有一个请求。给英国十年。十年后我们的商人能不能重新坐回海上?
王参谋想了想:这个我做不了主。但克伦威尔将军,你们英国人不该跟我们在海上争。你们的煤铁布比西班牙人强。只要不造军舰好好做生意,十年后伦敦会更富。
消息发到里斯本。郑成功看完电报长吐一口气。英国这块最硬的骨头,终于咬下来了。可大副又递上一份。不是伦敦来的,是北路斯德哥尔摩来的。拆开看第一行,眉头皱起:瑞典出事了。几个不满女王的贵族昨夜政变,占了王宫,把克里斯蒂娜女王围在里面。我们驻城外的连已接女王密信,正在集结。
北欧最后一颗钉子,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