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议院设在承天门外旧鸿胪寺院子里,议员一百二十人,一半是各省推举的读书人,一半是商人和工匠代表。试点半年,议了三件事:减漕运损耗、定商税则例、修京师到天津碎石路,都办成了。碎石路铺了一百二十里,两边种榆树,商人运货不再怕雨天陷车。
这日递上一份联名上书。二十三个商人代表、十一个工匠代表。措辞客气,意思硬:审计司半年来只对皇上负责,不对咨议院负责。商人纳的税、工匠出的捐都进了审计司的库,库怎么花的纳税人看不见。要求审计司接受监督。
折子到贺文正手里。他看完一拍桌子,茶杯跳起盖子弹开,水洒一案。放肆!审计司是陛下亲设的!查的是天下的官,核的是天下的库。他们商人工匠懂什么核算!
他在屋里走了三圈,坐下又看一遍。二十三个商人十一个工匠联名,不是哪个人的主意。领头的丝绸王东家去年刚捐两万两修黄河。他让旁边郎中念折子。郎中念:商者纳捐以助国,工者出力以成器。然库银所出,皆商工之脂膏。今审计司独掌核算之权,而无监督之制。伏请陛下准审计司收支每年公示咨议院,使纳税者知其所用。
贺文正听完又拍一下桌子。他想起去年查苏州知府贪墨一案,那知府贪八万两,审计司查了三个月查得底朝天,苏州百姓放了三天鞭炮。可现在,审计司自己倒要被商人工匠查了。
他又想起陈阳半年前在咨议院成立时说的话:咨议院不是摆设,话事权从监督来。不能只有上头监督下头,下头也要能监督上头。贺文正叹了口气,揣起折子进宫。
乾清宫里,陈阳听完没急表态。贺卿,你觉得他们说得对不对?
贺文正梗脖子:审计司若受咨议院监督,以后谁还敢查案?查到一半商人来问库银去向,工匠来核卷宗,审计司还办不办事?
那你怕什么?
臣不怕。臣经手库银几千万两,一文没落自己腰包。
那就让他们查。陈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朕设审计司为反贪,可审计司自己贪了谁来管?不能让监督者成了法外之地。朕设审计监督委员会,咨议院举三人,刑部举两人,共五人,每年核查一次。你的收支簿、卷宗全部公开。
贺文正沉默半天,老脸肌肉抽了抽,拱手:臣遵旨。
转身要走,陈阳又叫住:你刚才拍桌子,是真觉得不该查,还是面子上下不来?
贺文正背对他站了半天。陛下,两者都有。可臣回去想了想,他们说得对。纳税人看不见库银怎么花,这朝廷就站不住。
第二天贺文正回司,把半年收支簿全搬出来堆堂上,摞半人高。全部抄录副本,送咨议院一份、刑部一份。一文钱去处写清楚。修衙门多少、养兵多少、办案差旅多少,一笔一笔不许含糊。
一个主事犹豫:查出毛病……
查出毛病是咱们的毛病。没毛病怕什么?贺文正瞪他,老夫办了一辈子差头一回让人查,起初心里堵。可昨晚想了一宿——查吧,查得越干净,老夫越睡得着。
副本抄了七天,七本大簿,每本三百页,从正月到六月每笔收支有出处有去向有经手人画押。贺文正亲自核一遍,用印封箱。
李国栋来串门笑:听说你要被查了?审计司是你一手建起来的,权多大满朝都知道,现在分出去一半,舍得?
贺文正放下茶杯:不是怕查,是气他们半年就蹬鼻子上脸。可气完了想想——他们敢上书,说明信这个朝廷,信咱们不会因为他们提意见就杀他们。陛下说得对,纳税人不知道钱花在哪、兵养来干什么,凭什么给咱们纳粮?江山靠制度坐,不靠老夫一个人清廉。制度让人想贪也贪不成,那才是真坐住了。
半个月后监督委员会成立。咨议院举三人:丝绸王东家、一个铁匠出身的工匠代表、一个老翰林。刑部举两个办了几十年刑名的老郎中。五人把七本大簿翻一遍,又抽查二十个州县卷宗,十天后结论:分毫不差。有一笔银子对不上,是修炮厂尾款差三钱,后来查出来是秤的星花磨了,不是贪墨。
王东家查得最细,十天后握贺文正的手:贺大人,小王先前多有得罪。审计司的簿比我丝绸行记得还清。贺文正抽回手:你查得细是好事,以后每年都这么查。
消息传出去商人工匠松了口气。王东家在自家茶馆摆两桌请同僚吃酒。席间有人问:你当时上书,就不怕贺大人记恨?王东家端杯喝一口:怕什么?陛下设咨议院就是让咱们说话的。再说贺大人是什么人,他要真记恨,他就不是贺文正了。
制度刚立稳第二天,西路电报又来。李定国:摩苏尔会战,打响了。
转场摩苏尔。底格里斯河西岸,戈壁上长半人高骆驼草,风一吹草浪滚。李定国大营扎城东五里,线膛炮四十门、迫击炮二十门,波斯仆从营两千,亚美尼亚步卒一千管辎重。
孙传庭管后勤,面前摊粮道图。粮线一百二十里,三段戈壁两道河桥。奥斯曼骑兵要掐粮道,麻烦。
李定国站帐门口看外面戈壁,风大吹得帐子啪啪响。他来掐,就让他掐。粮道是饵。
第三天夜里饵咬了。斥候报:大维齐尔亲率三万骑从西北扑来,前锋到七十里外。
李定国令:波斯仆从营前出三十里接战。波斯营是归附部族骑兵,装备弯刀旧火枪,坐骑波斯小马,不是精锐,是消耗的。营长阿里·礼萨留两撇小胡子,点齐两千骑连夜出发,出发前让伙夫煮羊肉汤一人一碗。
天亮在戈壁撞上奥斯曼前锋五千骑,人马披轻甲,弯刀出鞘排松散横队呼哨着冲来,马蹄扬尘遮半边天。波斯营列弧形阵,前排下马放枪,后排骑马包抄。旧火枪射程近,打两轮奥斯曼已冲到三十步内。弯刀对弯刀,波斯人顶了半个时辰。阿里·礼萨马被一刀砍在脖子上,马扑倒,他滚地上被亲兵拽起来换马。对面骑术甲胄强一个档次,冲锋不呼不喊队形不散弯刀举得齐。
波斯营拨马后撤,奥斯曼追上来一路砍,戈壁上留下一串尸体和倒毙的马。这一仗折三百余人,丢四十匹马、十几袋干粮。阿里·礼萨满脸血胳膊上中一刀,单膝跪地:末将无能,折了三百弟兄。
李定国扶起他:不怪你,你的任务是接战不是打赢。下去敷药整补。传令,炮团进河桥阵地。
底格里斯河拐弯处有座旧石桥,波斯人修的能走马车。李定国把四十门线膛炮分两组,左翼二十门架桥南土坡后,右翼二十门架桥北土坡后,炮口对着河面和桥头戈壁,迫击炮在后对准开阔地。
他们追败兵必走河桥。等他们上了桥进了两翼射界,听号令左右齐射。霰弹不打人堆,打桥头。
太阳偏西,三万骑黑压压压来。大维齐尔骑白马披红斗篷在队中,看见溃退波斯兵以为大夏军在跑,挥刀催军。两千骑挤上桥,后面还在涌。李定国举望远镜等,等中间纵队全上了桥,两头进射界。
左右各二十门炮同时开火。炮手三人一组:一个药勺舀火药灌进去通条捣实,一个塞霰弹包再捣,一个举火绳等号令。号令一下火绳凑近火门,炮身一震后坐力把炮架推后半尺,炮手肩膀抵着炮架纹丝不动。
霰弹不是轰桥,是轰桥两头戈壁。前排人马像被镰刀割的麦子齐刷刷倒。第二轮装填更快,药勺通条火绳配合得像一个人。
桥上挤成一团,前面中炮倒地后面收不住马,踩着尸体往前涌,桥立刻堵死。人踩人马踩马,哭喊叫骂搅成一团。第二轮炮弹打在堵死的马队里,血顺石缝淌,河水红了一片。
大维齐尔被亲卫围着后撤,一颗炮弹落他马前十步,白马惊人立把他甩地上,亲卫拽起上马就跑。差一点成了俘虏。奥斯曼溃了,河桥前后倒两千多,桥上尸体堵半座桥。
战后李定国没让现代军追,让波斯营亚美尼亚步卒打扫战场。医官不分敌我抬伤兵,先包扎再抬回。一个老医官给肚子中刀肠子快出来的奥斯曼伤兵用烈酒洗伤口,塞回去羊肠线缝上,拍他肩膀用阿拉伯话说了句活得了。旁边一个波斯兵伤了胳膊是被弯刀砍的,医官敷金疮药缠布条。两个伤兵并排躺在一块布上,一个波斯人一个奥斯曼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军法队在桥头设岗不许抢掠阵亡者财物。一个波斯兵从奥斯曼军官尸体上摘怀表,被军法队看见当场收缴记一过。孙传庭走上桥看尸体摇头,河水还在淌血已经淡了。
李定国从阵亡军官身边捡了支火枪,枪管比大夏前装滑膛枪长,刻一行欧洲字母。不是奥斯曼造的,是从威尼斯、热那亚买的。今天用弯刀,下次就未必了。
孙传庭接过枪翻看:今天他们用弯刀冲炮线折两千。可要是换这枪在三百步外对射,咱们前装枪够不着,死的就是咱们的人。
李定国望着摩苏尔城方向,城墙上奥斯曼旗子在晚风里抖。所以不能等他们练熟。十天后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