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鄂毕河封冻得像一块青石板,北岸林子雪没膝盖。风从乌拉尔山口灌下来,雪粒子打在木垛上沙沙响。
赵二虎站在哨站木垛后,裹老羊皮袄,腰别短铳。旁边蹲着老巴图,攥马骨针剔牙缝里的肉干。脚边卧两条猎犬,耳朵竖着,鼻子朝北岸风里嗅。
大人,南边又有烟。老巴图抬下巴指河湾。
赵二虎眯眼看。河湾对岸雪林里,一缕青烟贴地皮走。那烟发黑,歪歪扭扭,像烧了湿皮子。猎队烧白桦,烟是白的直上。这不是猎队的灶烟。
几个人?
十来个。踩着咱们冬猎道来的,马蹄印新的,不到一天。
赵二虎扭头看身后界碑。青石的,刻二字,碑顶积雪,碑脚冻实,缝里插几根枯草。鄂毕河是上次条约划的界,河南大夏,河北沙俄。紫貂皮一张在莫斯科卖三十银卢布,沙俄边将一年俸禄才两百。一张貂皮,就是他六天的俸禄。
传令。雅库特图拉、鄂温克别尔金,各带二十人,冬猎道第三道河湾设伏。
不派正规军?老巴图问。
不派。赵二虎说,这是猎队的事,让归附部族自己办。咱们的兵不动。正规军一过河就是两国交兵,部族巡逻队过去,说大天去也是边民纠纷。记住,要活的。死的没用。
两队人在月牙形河湾汇合。别尔金蹲下量脚印:十二人,骑马,马掌新打的,四个钉眼排成两行——沙俄边军的马掌。本地猎户只钉三个。
雅库特人爬上陡坎,身上盖白毡。鄂温克人绕到北口堵退路。别尔金把骨哨含嘴里,一声收网,两声追逃。雪又下,松枝压着雪团,风一吹扑簌簌落下,砸在雪窝子里没人动。一个雅库特猎手鼻子冻红,把皮领子往上拉了拉。
等了两个时辰。十二骑裹白罩袍进来,马鞍两侧挂空网兜和捕兽夹,马背上搁麻绳。为首大胡子披熊皮大衣,鹰钩鼻。他勒马,抬头看两面陡坎,觉得不对。
嗡——
短弩先响,一箭射在大胡子马前腿。马人立,大胡子摔进雪。陡坎上二十张木弓齐发,毒箭射马不射人。十二匹马倒八匹,北口弩箭封住退路。两匹中箭翻倒,把骑手甩出去老远。一个年轻的想往林子里跑,别尔金骨哨一响,一箭射中他小腿,那人栽雪里抱腿打滚。十二个全活捉,三个箭伤不致命,手反绑用麻绳串成一串。
搜身时从大胡子贴身皮袄里摸出三层油纸包,油绳扎着。归化哥萨克译员米哈伊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大人,这是托博尔斯克督军的手令。令猎队过鄂毕河猎紫貂灰鼠,三七分成,督军拿七成。底下还写着——若遇大夏巡逻速退,被拿获不得招认督军所派,只说私人越界偷猎。
赵二虎把油纸包拍在桌上,震得铁壶跳了一下。人证物证都在。十二个人,一张手令。这不是私自越界,是官方授意。
人押后院,伤兵敷药,三餐照给。口供用汉字、斯拉夫字各录一份,按手印。大胡子起初嘴硬说私人偷猎,米哈伊把手令拍他面前,指着红印说了一串斯拉夫话,他脸一点点白了,低头按了手印。按完抬头嘟囔一句,米哈伊译:他说督军管家答应给他一张紫貂皮,他才来的,不知道是官方的事。
赵二虎哼了一声:不知道?贴身藏着督军手令不知道?
三天后京师回电到。陈阳:人证物证妥为看管,不得杀辱。界碑增修电台哨站,常驻巡逻三十人,配电台一部、线膛炮两门。沙俄中央态度待京师交涉,边将不得擅自开战。
赵二虎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炉子,纸团在火里蜷了一下化成灰。修哨站。界碑往南三百步高岗上,电台架高岗,炮位挖河湾侧面。
施工十天。高岗上盖两层木楼,上层架天线下层住兵,炮位挖两个土坑,巡逻每天三班每班十人。雅库特部落来了二十个汉子帮忙,不要工钱,只要两坛烧酒一匹粗布。一个雅库特老猎人跟赵二虎说:对岸俄国人年年冬天来偷猎,以前我们追不上,现在有你们的炮在。
第十一天哨站落成,赵二虎站木楼顶用望远镜看北岸,林子里空荡荡,风卷雪沫在河面上跑。电报员爬上来:西路急电。
纸条上一行字:摩苏尔方向,奥斯曼集结兵力约三万骑,番号不明,似有南下之意。
转场京师。宣武门外旧粮仓腾出来,前明嘉靖年间砖墙厚三尺,改成展室。工程四十天,开馆那天京师下小雨。
门口没挂红绸,只一块黑底白字木匾:战争与灾荒博物馆。匾是陈阳亲笔。没摆鞭炮,两张长凳坐两个文吏,收门票一文钱一张。一文钱是陈阳定的——白看的人不珍惜,一文钱买的是一个记性。
起初没人敢进,都以为是什么官署。后来一个卖烧饼的汉子放下担子掏一文钱先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蹲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第一间展旧明饥荒。墙上大图,崇祯年间河南大旱,地裂如龟壳,路边倒毙人瘦剩一把骨。旁边泛黄揭帖:赤地千里,人相食,斗米银六两。还摆几只从灾区收来的空碗,碗底干结的泥。
第二间摆清军屠戮幸存者口述。十二个七八十岁老人毛笔证词按手印。王二妞写:城破那日雪红了半条河。
第三间摆南明苛捐文卷。加派、练饷、剿饷,一张一张裱框。一户自耕农九成收成交上去,剩下一成人吃马嚼。旁边一杆旧戥子。
第四间是大夏对比。左边旧明灾荒图,右边大夏丰收图。水渠如蛛网铺在黄土地上,粮仓小旗密密麻麻。
开馆头一天百官来。陈阳带群臣一间间走,话不多。户部尚书贺文正站灾荒图前背手半天。他是万历秀才,吃过崇祯赈粥。
陛下,这图比老臣记忆里还温和些。老臣那年十三岁,河南逃荒的人从我们县过,路上倒了人后面割肉吃。我娘把我锁家里。隔门缝看见一个妇人抱死孩子坐路边,不哭不动。真事比这图惨。
陈阳转身指丰收图:大夏建国十九年,粮仓存粮够两年支用,新开水利三万两千里,垦田比崇祯多一倍。朕修这馆不是记仇,是让后人看见烂透了的旧世道什么样。以后办差,想想这些图。让后人看见烂透了的旧世道什么样,比刻十块功德碑有用。
走出展室,一个六十多岁礼部侍郎用袖子擦眼角。他当年在山东做知县,蝗灾后人吃树皮吃观音土,他开官仓放粮被参擅动仓粮,降三级。可那年我那县,没死一个人。
陈阳看他一眼:你做得对。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队国子监学生。二十来个青衫,一个年轻学生站在南明苛捐文卷前看了半天,扭头问:一户自耕农九成收成交上去,那他们吃什么?
身边人摇头:吃草根。
学生沉默很久,临走在登记簿写一行字:读万卷书,不如看这些纸。那个卖烧饼的汉子第二天又来了,带婆娘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一人一文。他婆娘在灾荒图前站很久,出来说:咱们如今的日子,是从那幅图里熬出来的。汉子点头:所以得让孩子记住。
第二天来了两个平民,青衣斗笠。老的五十多背驼,少的二十多跟身后。他们一文钱买门票进门。在灾荒图前老人站很久,隔玻璃摸了摸图上倒毙的人,手指在玻璃上留个印。
老人是朱由检,前朝崇祯,亡国后被幽在京师,陈阳没杀他,给了宅子。身边是永历朱由榔。
朕在煤山时,以为是臣下不忠。朱由检声音很轻,今天看了才知道,那个世道从根上烂了。朕看见的是揭帖上的数字,数字底下是什么朕没看见。加派加的是百姓的命,百姓活不下去就都成了贼。
他走到第二间,看王二妞的证词:城破那日我八岁,爹把我藏草堆,我从草缝看见兵拖人用刀砍。朱由检闭上眼。他当皇帝时听到的都是剿贼大捷,不知道城破之后是这样。
这位新皇上比朕强。朕在宫里修宫殿,他在宫外修博物馆。朕看揭帖,他看百姓。
两人戴斗笠走进雨里。门口的兵没拦,也没人认出来。老人的背比来时更驼了。
三天来了两千多人,有百姓有兵卒有学生。一个老秀才捻着胡子跟身边人说:这馆修得好。旧明的灾荒清军的屠戮都摆出来,后人看了才知道太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旁边人问丰收图呢,老秀才说:丰收图是今天,今天的日子是昨天换来的,前人拿命换的,后人不能忘了。有个老兵看完站门口对着匾鞠了三个躬,他是当年跟着陈阳从陕西出来的,腿上还有一道刀疤。
第四天早上,太监跑进来跪下:西路八百里加急!
陈阳撕开信封。李定国的字很密:奥斯曼大维齐尔亲率三万骑兵,已出摩苏尔,直扑我外围粮线。
陈阳把信放桌上,手指敲了两下。博物馆开馆第三日,刀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