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西伯利亚刮下来,卷着雪粒子,打脸生疼。赵二虎披一件老羊皮大氅,站在赤塔堡城墙上,手里攥着铜边望远镜。城下集市刚散,几辆大平板马车正往堡里装货,车上黑貂皮、灰鼠皮卷成卷,堆得像小山。车辕上赶车的汉民哈着白气,正跟穿鹿皮袄的部族商人比画讲价。
老赵。归附哥萨克米哈伊抱着一摞名籍踩马道上来,把纸往城垛上一放,今年的数出来了。
赵二虎拿起最上头那张。楷书工整,赤塔堡一年进出皮毛多少张、矿石多少斤、鱼油多少桶,底下折成白银,合计比去年多了四成七。背面是军费:朝廷拨下来的军费,比两年前少了三成。少的这三成,刚好被边贸税填上。
四成七。赵二虎咧嘴露出黄牙,老子在京师那会儿,谁说北境这条线能挣钱,我非骂他不可。
现在呢?
现在老子信了。
他没修长城。刚到北境那年,朝廷有人上折子要沿外兴安岭修墙挡人。赵二虎回了八个字:修墙挡人,挡不住日子。
他修的是一串堡站。从京师往东北,过奉天、齐齐哈尔,一路修到赤塔、伊尔库茨克。每三百里一座堡,驻一个连,修电台、驿舍、学校、医站、集市。堡与堡之间是新压的马车道,道边每隔十里一座木亭,存草料淡水。这一串堡像一根线,把草原部族和新迁汉民串在了一起。
城下,鄂温克老巴图攥着一锭银子乐得合不拢嘴。他卖了三十张黑貂皮,换回两砖茶、一匹粗布、一小包盐、一包针。搁十年前,鄂温克人打了貂要赶马走一个月到奉天,路上马死一半、人冻掉指头,到了汉商压价,三十张皮换不回半砖茶。如今出部落骑两天马就到赤塔,汉商、蒙商、俄商都来,谁价高卖给谁。
赵二虎下了城墙。医站老医官端着碗药出来,见了他行礼:大帅,今儿又接生两个,鄂温克部的双胞胎,母子平安。搁过去,这俩孩子能不能活,全看老天爷。
学校木屋里传出娃娃念书声。念的是官话,咬字不太准,可整整齐齐。屋里二十多个娃娃,汉民的、蒙部的、鄂温克的,还有两个俄罗斯混血。先生是内地老秀才,木板上写着人、口、手、山、水。赵二虎趴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徐州乡下跟爹讨饭,被地主家的狗在腿上咬了一口。他从没想过这辈子会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听各族娃娃念书。
他不烧草,不并村,不把部族的人赶到圈里。他只在要道上设堡,堡里有粮有盐有茶有药有学校。部族的人想跟汉人做买卖就到堡里来,不想来就还在草原上放羊。可日子一久,没人不想来——堡里的盐便宜,茶便宜,医站看病不要钱。去年冬天北边两个大部落为草场打了起来,搁过去这一打就是半年死几百人,这一回两边长老都派人来赤塔堡,请夏军断事官去评理。赵二虎派个通译在两部落间走了一趟,把草场边界重新划了,两边都服。
京师户部来查边贸税的官回去报了个折子:北境这地方,过去朝廷每年要贴三百万两,今年倒过来了。上交的税除了自己开销,还能剩二十万两。二十万两不多,可这是个意思——这条线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了。
城楼上又递来两封电报。头一封是兵部发的:今年北境军费预算比去年再减两成,减下来的钱拨去修齐齐哈尔到赤塔的铁路,明年开春动工,五年之内火车通到赤塔。赵二虎眼睛一亮。火车通到赤塔,意味着内地的茶叶布匹铁器一天就能从奉天运到赤塔,赤塔的皮毛矿石三天到京师。这条北边的线,再也不是什么吞钱的窟窿。
第二封是陈阳亲笔:北境商路既通,身份一事不可再拖。出生在北境、西域、日本、两河的二代,不可再以旧籍贯拒之科场。三日内拟定章程报朝廷。
赵二虎把两封电报都看了两遍,笑了。
春末,京师承天门广场西侧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书办站在凳子上举着黄纸圣旨念:凡我大夏子民,无论生于何地——内地、北境、西域、海东、两河——凡父祖有军功,或在本地着籍满二十年者,子弟与内地士子一体应试,不得再以籍贯阻挠。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脸膛黝黑,手上有茧。他叫赵铁柱,生在赤塔,爹是随赵二虎出关的军户,娶了鄂温克女子。三年前他头回收拾经书去奉天考秀才,刚到考场门口就被门吏拦住。
哪儿人?
赤塔。
门吏头都没抬:赤塔不属应试范围。回去。
我爹是大夏军户!
军户也不行。边地人不得应试。
两个兵丁把他推出去老远,怀里抄了三年的经书散了一地。
今天他跟着商队走了二十天到京师,本想来看看,刚走到承天门就听见这道圣旨。他伸手摸那张黄纸,墨还没全干,手指划到一体应试四个字时抖了一下。
老丈!明年秋闱,在哪报名?他转身冲卖茶老汉大喊。
老汉吓一跳,指指礼部衙门方向。赵铁柱撒腿就跑,一路跑一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圣旨传遍各地。电报到赤塔,赵二虎当天召集各堡教习,令学校加开应试课程,想考的免费供书。电报到西域,哈密吐鲁番的归附部族子弟成群跑进官府学堂,学说官话舌头打卷也不叫苦。电报到长崎,几个夏商与日本妇人所生的儿子抱头痛哭——过去他们既不算唐人也不算日人,两头不沾。电报到巴士拉难民营,一个阿拉伯青年把圣旨翻译给难友听,他爹是随夏军西征的本地向导,中流矢死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多当个通译。听完他沉默很久,问:官话,在哪儿学?
茶馆里议论了一个月。戴方巾的老童生拍桌骂:那些边地的,三字经都念不利索,也配同场考?跑商掌柜反问:老哥,你考了几回?七、七回。中了么?……你考七回没中,边地小兄弟考中了你脸上无光?人家凭本事取中,是朝廷选得对。没本事自己考不上,碍你什么事?邻桌一个旗人老爷本来嗑瓜子,听到这儿把瓜子皮一吐:我看这圣旨下得好。咱们旗下子弟生在京师,跟生在广州、生在赤塔的,本就该一个考法。不然呢?难道让会说官话会写汉字的反倒被出身卡着?
这些话飘进御书房。陈阳听太监学了,笑了笑对唐婉说:他们吵他们的。十年后再看。都察院几个老御史上折子,说边地子弟野性未驯,若与内地士子同场,恐坏文风。陈阳拿起朱笔批了一行:何为文风?能为百姓做事,就是好文风。何为华夏?肯守大夏律令,就是大夏人。折子留中不发,反对的声音再没人提。
三个月后,头一场打破籍贯壁垒的秋闱开考。考棚里坐的不全是白面书生:有晒得黝黑的北境青年,有高鼻深目的西域子弟,有穿着浴衣勉强换长衫的日本混血少年,还有几个裹头巾的阿拉伯青年。
赵铁柱住的小店一屋挤八人。夜里点油灯聊天,老童生斜眼看他:赤塔那地方,冬天冷不冷?冷。撒尿要带棍。满屋哄笑。笑完老童生叹气:我考了二十二年,今年第二十三回。再不中就不考了。
赵铁柱看着他花白的半头:老哥,我考头一回。我若中了你若没中,你恨我么?
老童生愣半天,摇头:恨什么?你中了,说明你文章比我好。那是我自己没用。
旁边长崎来的山田少年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用生硬官话开口:诸位兄台,我、我若中了,你们会不会瞧不起我?
屋里静了。赵铁柱说:瞧不起你做什么?你凭文章考进来的。卷子上又不写你是哪儿生的。老童生也点头:对。中了就是中了。管你是赤塔生的,还是长崎生的。山田少年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一夜八个人聊到后半夜,老童生讲考场上的笑话,山田讲长崎海边看帆船的事,赵铁柱讲赤塔冬天的雪。八个人原本素不相识,因一道圣旨挤在一间小客栈里,头一回觉得彼此是一路人。
第二天八个人拎着考篮一同往贡院走,门口互相作揖,谁也没说保重。风一吹,各自低头走进考场大门。
考完那天,赵铁柱站在贡院台阶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能不能中举,但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被拦在考场门外的边地人了。
他是大夏人。
消息进宫,陈阳正看秋闱名单。唐婉端莲子羹进来:都考完了?考完了。陈阳指着几个名字,这个赵铁柱,赤塔生的。这个马合木,巴士拉生的。这个山田,长崎生的。唐婉笑:以后朝廷里怕要热闹了。热闹点好。一个国家,要是只有一个地方的人做官,迟早要完。
他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太监跪在门外,双手举火漆文书:陛下!西路八百里加急!奥斯曼苏丹发布圣战檄文,号召整个伊斯兰世界对大夏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