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丁港的晨雾还没散,码头上已经排起长队。二十多艘商船挤在防波堤内,桅杆像一片秃树林。船主们攥着货单,挤在木棚外头等验票。棚口立着一块黑木牌,汉、阿拉伯、土耳其三种字写着同一句话:一次征清,货持税票通行。
卢象升披一件灰布军氅,站在防波堤尽头。身边是通译萨利姆。这阿拉伯人在红海跑了二十年船,旧奥斯曼时代哪处关卡要孝敬多少,他闭着眼都背得出。
大帅,萨利姆压低声音,前头穿黄袍子的是麦加大商人哈米德。他昨晚还在客栈说,夏人的新税不过换个名目刮钱,撑不过三个月。
卢象升顺着看过去。哈米德五十来岁,黑胡子修剪整齐,正翘着下巴跟人说话,满脸不屑。
让他看。卢象升说。
木棚里,税吏小周才二十出头。案上没有堆到天花板的旧档,只有一本登记簿、一枚铜印、一把算盘。货单递进来,他扫一眼名目、重量、起运港、目的港,手指一拨算珠,报数。
胡椒四百担,自科伦坡来,往吉达。税八两二钱。
船主愣了:多少?
八两二钱。小周抬头,新例,红海全程统税十抽一,落地不再征,过境不再征。交了这一道,从亚丁到苏伊士,沿途关卡凭票放行。
船主将信将疑数了银子,接过一张盖红印的薄纸。纸是大夏造的洋纸,韧而薄,正面印税目,背面一行小字:此票沿途有效,留船备查,遗失补税。
哈米德的商船排第七。他走进木棚,把货单往案上一拍:我的货多。乳香、没药、锦缎,还有波斯藏红花。算清楚,少一两我不依。
小周一单单算完,报数:共一百四十七两六钱。
哈米德眼皮一跳。他心里飞快拨着旧经。按奥斯曼旧制,从亚丁到吉达,光明面上关卡就七处,每处抽十抽一,再加港务、引水、巡逻艇的孝敬,七折八扣没有三百两下不来。
你确定?他皱眉。
确定。十抽一,全程一道。
哈米德捏着税票走出木棚,站在太阳下发愣。伙计凑上来:东家,这就完了?
完了。
那原先备下的孝敬银子——
留着自己喝酒。哈米德把税票折好,揣进怀里最里层。
头一个月,不是人人都老实。老船主卡里姆跑了三十年红海,最擅长在货单上做手脚。乳香报成木片,藏红花报成染料。新税轻,他旧主意却改不过来。他的远征号报关时报陶器、染料。小周没急着算,抬头看他。
船主,你这一船是染料和陶器?
正是。
染料多少桶?
四十桶。
小周转头喊了一声。两个验货兵上船,半个时辰后回来:舱底压着三层,全是乳香没药,染料桶里装的是藏红花。
卡里姆脸白了。新律,瞒报货值,补税之外罚十倍。小周拨珠:补税一百一十二两,罚十倍,一千一百二十两。扣港二十天。
卡里姆瘫在木棚门口。码头上几百个船主看着,没人替他说话。
第三天,星辰银行亚丁分号开了张。门面两间屋,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掌柜林某原是广州十三行旧商。他让人挂出木牌:凡在亚丁、吉达报关的商船,可按货值购保,保费一成。海上遇风暴、遇劫、触礁,银行按货值七成赔。挂大夏护航旗者,保费八折。
哈米德头一个进门。他跑了三十年船,亲眼看着三条船沉在红海,前前后后亏了四万多两。
保费一成,一千二百两。挂大夏旗打八折,九百六十两。林掌柜拨算盘,你若买了保,这趟货出事,银行赔你八千四百两。
哈米德沉默一袋烟工夫:
他捏着保险票翻来覆看,忽然问:这保费,真拿去养舰队?
三成拨给护航队。林掌柜指指窗外。远处海面,一艘挂大夏旗的炮艇正缓缓驶过,艇上水兵的饷、船上的煤、炮里的药钱,就有你这九百六十两里的一份。
哈米德望着那条炮艇,若有所思。第二天,麦加大商人哈米德花九百六十两买航运保险的事在港里传开。第三天,又有两艘船在中途关卡偷偷拆开舱板加货,被巡逻艇抓个正着,连船带货一起扣。
第五天起,再没人敢在货单上打主意。萨利姆晚上回行辕学给卢象升听:商人算明白了。老实交十抽一,比过去东躲西藏省得多。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星辰银行在亚丁、吉达都开了分号。船主买了保心里踏实,银行收了保费有钱扩保,护航队拿了钱船护得更勤。船越安全走的人越多,走的人越多税越多,税越多港口越兴旺。
卢象升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从亚丁划到吉达,又从吉达划到苏伊士。这一段短短红海航线上,已密密麻麻标满红色小圆点——那是护航编队的日常巡逻锚地。
旧奥斯曼时代,这条海路一年沉多少船?
天灾加人祸,总有两成。萨利姆想了想,今年到现在沉了三艘。两艘迷航触礁,一艘——一艘被不明小艇劫的。
卢象升眼神冷下来。那艘被劫的是挂中立旗的希腊商船,护航队赶到时船已被烧,船员全失踪。捞上来的残骸上,有奥斯曼海军的箭。
正面不敢打了。他手指按在海图上,化整为零,盯上商船。
次日一早,旗舰会议室坐满舰长。周大勇报:半年十七起,十四起小艇夜袭,三起伪装渔船。追进浅水湾,顺字号两艘炮艇一沉一伤,死了十一个兄弟。
卢象升站起来,走到大海图前,木棍在亚丁、吉达、苏伊士三点之间划了一条粗线。
不追小艇。改护航。商船一律港内编组,十五到二十艘一队,仆从炮艇四艘在外围二十里巡航,驱逐舰压外海四十里,雷达二十四小时开机。商船不单独走。
试行第一队,十八艘茶瓷棉布船北上。告示贴出:愿编队者发护航旗,保险票八折;不愿者自己走,出事不救。当天十八艘全报了名。
第二天下午,右舷二十里外缀着三条小快船。两艘仆从艇斜切过去,快船掉头想回岸,正撞上外海横过来的驱逐舰。雷达早锁死了。三条船在海面转两圈,灰溜溜钻进另一个湾子。
这一趟十八艘船,无一损伤到吉达。消息传开,挂大夏旗的商船从四成涨到八成。剩下两成欧洲中立船,花大价钱也要挤进编队。
编队规矩严。出港前商船必须清点人数、货单、吃水线,有自己的旗号灯号。夜里不许随便开灯,不许随便改航向,谁敢擅自离队,护航艇立刻靠上去盘查。一开始有商人嫌麻烦,走了两趟就不抱怨了——离队单走的船,十回有八回在半道上被小艇盯上。私掠艇试过趁夜从船队侧后摸上来,可船队四周全是炮艇探照灯,一扫过去小艇在海面连遮拦都没有,一炮过去翻着肚子浮上来。试过混在商船里,可仆从艇拿喇叭一艘艘查问验旗看吃水,小艇载货少吃水不对,当场扣下。试过打落单的,可红海之上根本没有落单的商船。
九月里,顺字号七号后半夜遇五条黑影贴浪摸上来。陈艇长是个二十出头的福建人,没慌,下令收缩商船,四艘仆从艇分两组前后护住,外海驱逐舰雷达打开,加煤横过来。五条黑影绕一圈想跑,驱逐舰不等它们回岸就开炮,头一炮打穿最外一条。仆从艇追上去小炮逐一点名。天亮时海面上漂着四条残骸,一条连人带船被活捉。
三个月下来,奥斯曼残舰出手十一次,七次被击沉,两次被赶跑,两次连商船边都没摸着。萨利姆翻着俘虏口供:原来红海舰队四十多艘能出海的船,现在还能凑出来的不到十艘,全缩在苏伊士北边小港里,不敢出来。他又补了一句,上个月星辰银行报来的数,光航运保险这一项,这季度收了十八万两。拨给护航队的三成,够再添两艘炮艇。
卢象升说,不光添炮艇。把苏伊士到吉达这一段危险航段,再加一班巡逻。
口供里有一段话,卢象升看了很久。被俘的土耳其艇长说,苏丹已经把红海残部的军饷停了,剩下的船是几个帕夏自己掏钱养着。帕夏们说:红海断了没关系,还有两河。苏丹已在两河集结最后的禁军,要跟夏军在陆地决一死战。海上这点骚扰,不过拖延夏军西进。
卢象升抬头看墙上的图。红海在南边,像一条细长蓝线。蓝线西北端是苏伊士,再往北往西那片黄地上,标着两个大字:两河。
海上是没对手了。他自言自语,真正的大仗,在西边陆地上。
他叫来传令兵:给西路孙大人、李大人发电。口供抄送一份。告诉他们——南路半年之内,可抽两个旅,随时西援。
风从红海面上吹进来,带着咸腥气。亚丁港的灯火在远处一盏盏亮起来,码头上还有晚归的船在卸货,号子声隔着水面传过来,一声声稳当得很。卢象升望着海面上隐隐约约的帆影,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