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停机簿摊开时,陈阳先看见的都是小东西。
河西水泵缺四枚螺钉,北路车床坏了两只轴套,锡兰巡船送回来的电线绝缘层开裂。每一件都能握在掌心里,后面却分别压着一座泵房、一条修橇线和两艘夜巡船。
军需官把红笔拍在桌上:“前线的全部优先。民用泵停几日,百姓自己挑水。”
泵房管事当即顶回去:“那座泵给染坊和医坊供水。停三日,染缸可歇;消毒煮水也要人一担担挑。前线是命,城里染病就不是命?”
陈阳没有按官阶排。他让技术官把所有短缺零件分成三色。
绿色是当下工艺能手作的木柄、普通垫片和低载螺钉;黄色是可以降级替代,但须限制设备、载荷和寿命的轴套、线材与紧固件;红色是材料、公差或结构不可替代的滚动轴承、关键阀件和高温绝缘部件。
一名老工匠拿起现代螺钉看了看:“不就是带牙的铁钉?我照样锉十根。”
他半日真锉出了十根。牙形看着整齐,配入螺母也都能转。军需官大喜,要立刻发去装泵。
质检员却取来力矩扳手。第一根拧到标定数仍稳,第二根刚过一半便滑牙,第三根头部偏斜,受力后把螺母边缘也咬坏。十根里只有三根勉强达到低载要求,没有一根可放进震动最强的连杆位。
老工匠脸色难看:“形状一模一样。”
“铁料硬软不一,牙距差一点,受力就不一样。”质检员把断口给他看,“做得出样子,不等于能替原件。”
陈阳让人把三根合格件保留,挂黄签,限定用于护罩和非承重支架;其余退回试验,不许因已经花了工时便硬塞进机器。
螺钉之后是轴套。
本地铜料可以浇出外形,内孔却磨不到一致尺寸。两只样件装进车床,一只间隙过大,主轴刚转便响;另一只过紧,半刻钟后发热抱死。厂长建议多上油、少开快转,先把北路急件做完。
质检员在放行纸上空着名字:“这台车若抱死,主轴也会废。到时缺的就不止轴套。”
“停线,前方少一批橇件,冻死的人算谁的?”
“放坏件,主轴断裂伤人,又算谁的?”
两人争到脸红。陈阳让他们把两种后果写在同一张纸上:停两日损失多少件,限速运行可能坏哪些部位,故障有没有备用机,谁能在几日内复检。口号一落到数字,厂长才承认这台车是唯一能加工某种长轴的母机,损坏后至少停半月。
北路订单被拆开。最急的修橇夹具转到另一台低精度车床,尺寸放宽但逐件试装;需要高精度的轴件暂停,等待新轴套。旧车只拆下不关键设备上的同规格件,不能从医坊泵机或安全阀上挖肉补疮。
拆件清单贴出后,夜里仍有人动了医坊泵机。
值守医工早晨发现压力表抖动,拆开护罩,少了一枚定位销。偷件的学徒很快被查到。他姐姐在北路线体做工,担心停线后拿不到工钱,便把定位销交给车间换一枚黄签螺钉。
厂长说泵还能转,先把件补回即可。医工却指出定位销限制叶轮偏移,昨夜的偏磨已经让一只密封圈起毛。学徒取件时又划伤了销体,那枚小件只能留下量尺寸,两条线谁都用不上。
学徒停工三日,跟着医工拆洗泵体,把自己造成的检查过程看完;姐姐所在车间的停线工人则补最低口粮,免得下一人再靠偷关键件争活路。陈阳又给红色设备的可拆部位加铅封,拆件须由原设备负责人、接收方与质检三人落押。
电线的问题更隐蔽。
工匠能拉出铜线,却做不好长距离均匀绝缘。第一批用漆布缠绕,干燥时能通,受潮后便漏电。有人提议加厚三层,样线浸水一夜,外层虽干,接头处仍渗进水汽,铜线很快生绿锈。
锡兰巡船若用这种线接夜间信号灯,一场雨便可能让灯灭在追船时。
技术官把线材又分三种用途:室内干燥处可用本地漆布线,外露短段用加护管并定日更换,船上潮湿关键线继续保留现代库存。任何人不得把“能亮一次”写成“可以长期替代”。
军需官听见现代库存,立刻要全拨舰队。仓官把余量摆出来,只够更换一条巡船主线和两处炮组通信,若再分给加兹温攻城,三者只能保一处完整备用。
“运输口再开一次。”厂长说。
陈阳摇头。时空运输能带来的体积、质量和次数都有上限,药品、精密工具、通信件与弹药正在争同一份额度。多塞一箱轴承,就可能少一箱止血材料。这个缺口不能再藏在一句“从现代补”后面。
仓库随即清点可拆件。
一台低负荷运行的印刷机上有两只轴承与北路线体相近。拆下一只后,印刷机还能降速运转;拆两只便完全停摆。教育司要求至少保留一只,军方坚持全拆。
陈阳去看了那台机器。它正印新盐引与边仓图例,停机后只能回到手抄,重号和错字风险会增加。他决定只拆一只,另一只留给印刷机,北路线体则把最急工序改成单班运行,降低负荷。
军方没有得到全部,民用也没有毫发无伤。印刷速度降了一半,盐引发放延迟;北路每天少出一批件,却避免母机突然全停。
救急件的边界很快遭到试探。
厂长把一批通过低载试验的黄签螺钉装进三台搬运车,其中一台原本不在批准设备名单。他解释搬运车坏了会拖慢整厂,使用位置也“差不多”。质检员巡查时发现,拒绝在整批放行单上签字。
厂长怒道:“每台都等你签,产量还要不要?”
质检员拆下越界那枚螺钉,螺纹已经被震松。搬运车经过铁轨接缝的冲击远高于静态护罩,所谓“差不多”差的正是最要命的一段。
越界车辆停用,已运出的两车原料重新检查。没有发生伤亡,却损失半日。厂长被记一次违规,仍保留生产职务,因为最熟悉替代工艺的人就是他;质检员也须在每班前给出可及时执行的抽检窗口,不能用迟迟不签把全部责任推回车间。
陈阳把黄签改成附设备号、使用位置、最迟更换日。救急件离开指定机器便失效,拆下后折断标记,不得流入别处继续使用。
量具成了下一层瓶颈。
工匠人数可以增加,校准过的卡尺和规尺却只有几套。两组人共用一把量具,排队时间比锉件还长。有人私自照一把旧尺复制,首端便差了半分,做出的零件整批偏小。
技术官没有命令“多造量具”便算解决。他先设一间恒温较稳的小室保存基准件,每日只在固定时辰校对工作尺;普通工件用通止规快速筛,接近边界的才送精测。复制量具可以做,必须先与基准比对并编号。
老工匠主动要求负责锉通止规。他做螺钉失败,却最能看出手工刀痕在哪里失稳。三日后第一套规仍粗糙,却把明显不合格件挡在装机之前。
线材厂也交出一段改进样品。绝缘寿命还远不及现代线,却在反复浸湿、晒干后撑过了限定次数。它被挂黄签,用于仓内照明,不进船、不进医坊,也不碰火药库。
仓库管事把样线接到粮仓门外,觉得门檐遮雨,也算干燥处。夜里斜雨打进接头,灯没有熄,木钉却漏电,把巡仓人的手麻得甩开灯杆,人也跌伤了手腕。
线材未烧断,若只看灯亮,这次试用甚至会写成成功。质检员沿水痕查到问题,确认使用位置越过了界线。黄签随后加上布置图:接头高于溅水线,外露加陶管,大雨后先断电检查。仓管承担部分医费,线材组也得把容易误解的说明改成现场图。
修正后的第二段线仍在干仓运行,达到限寿便整段更换。一次越界没有把本地线材全判死,也没有把跌伤藏进“灯还亮”的好消息里。
分配表最终贴出:红色关键件宁可停机;黄色替代件限设备、限负载、限时复检;绿色件才可扩大手作。现代库存优先看失效后果,军与民同表,不因哪个衙门声音更大而改色。
物资荒没有结束。停机簿上仍有十余项,印刷机仍慢,北路仍等轴件,锡兰只能先保一艘巡船。可每个“缺”后面终于写清了为什么缺、谁在等、错用会坏什么。
表上的空格仍有十余项。
工部外同时排起三支领件队伍。炮组要通信接头,医坊要泵机密封,矿井要提升绳卡,库存都只剩最后一批。技术官逐项写失效后果:炮组可改短线旗号,只是反应变慢;医坊可组织挑水,人力消耗巨大;矿井绳卡失效,井下会有坠落危险。
合格绳卡先给矿井,密封留给医坊。炮组只领到修复旧接头的工具和备用线,条件是加兹温进入射击窗口时,工部派一名熟练修线员随行。医坊也让出两个挑水工名额给停线工人,补他们短期收入。
三方都没有拿全。陈阳在责任栏签字:日后判断若错,能查到是谁依据何种后果选择,不能把损失全塞进“物资不足”四个字。
西路急报就在这时抵达。
李定国申请现代炮火压制加兹温城门与两侧塔楼。炮组库存表摊开后,能在安全余量内完成的射击,只够压住一个已经确认的塔点。
军需官看着那张申请,没再说“前线全部优先”。
他在三个目标中圈出一处,又留出空格:须由战场双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