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大堂外,三百多名地方官排成六列。
有人捧着《四书章句集注》,有人在袖中藏了几张小抄。还有两名老知县靠在廊柱旁,低声互问今年会不会考《孟子》。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书吏才把考卷发下来。
第一道题只有三行。
“某县夏旱七分,户册四万三千六百户,常平仓存粮三万八千石。流民已至城外,米价一日三涨。试列勘灾、开仓、平粜、施粥、以工代赈之次序,并算仓粮可支几日。”
廊下很快没了翻书声。
山西洪洞知县周启善盯着“可支几日”四个字,右手悬在纸上,半天没落笔。
他昨夜背了六篇经义,还押中了两道题。为了背得牢,他连妾室送来的参汤都没喝。谁料今日不问圣贤,先问一县人一天吃多少粮。
旁边一名同年侧过身,小声问:“一石几斗来着?”
周启善没有答。
他也在算。
算了几遍,越算越乱。
坐在监考席上的刘启明敲了敲桌子。
“交头接耳者,卷面记零。”
那名同年赶紧坐正,把“民以食为天”六个字写在开头。写完以后,他又停住了。
第二道题问的是一县三年人口变化,第三道题要求根据病亡簿和药铺出货数判断是否发生疫病瞒报。后面还有道路里程、学堂入学率、刑案限期、税票核验。
全卷没有一道八股。
一个时辰后,考场里已有官员开始擦汗。
周启善终于动笔。他先写设坛祈雨,再写劝富户输粮,又写严闭城门,不许流民入内,以防生乱。文章写得很顺,还引用了《周礼》荒政十二策。
写到仓粮能吃几日,他留了空白。
他盘算得很实际。数字写错,容易被抓住。空着还能说一时疏忽。至于常平仓有多少粮,他任洪洞知县两年,从未亲自进去看过。仓务一向由典史和仓吏经手,他只在年底账册上盖印。
这种事过去没人细问。
交卷以后,周启善刚要出门,两名吏部官员便把他请到东边问事房。
桌上摆着六册东西。
户册、粮价簿、仓粮簿、税票底簿、病亡簿、商户进出货簿。
徐光启坐在正中,刘启明坐在侧边。另一边还有三名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新式吏员制服。
徐光启翻开答卷。
“周知县,你说七分旱灾先设坛祈雨?”
“回阁老,敬天法祖,安定民心,历来都是——”
“坛设几日?”
“三日为宜。”
“城外的人三日吃什么?”
周启善停了停,“可劝富户施粥。”
“富户不肯呢?”
“以大义劝之。”
刘启明问:“还不肯呢?”
“这……”
“你为何不开仓?”
“官仓乃国帑,未经府、省批文,不宜擅动。”
“新朝《荒政令》第四条,七分以上灾情,县官可先开仓后报。诏书发下去八个月,你没看?”
周启善低下头,“公务繁杂,未及熟读。”
徐光启没骂他,只将仓粮簿推过去。
“洪洞常平仓账面八万二千四百石。你卷上为何不写?”
“下官一时算错,不敢乱填。”
“仓里实有多少?”
“八万余石。”
“再答。”
周启善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名年轻吏员。他估摸吏部已经派人去过洪洞,却又抱着一点侥幸。
“约七万五千石。陈粮翻晒有些折耗,也在情理之中。”
那名女吏员打开另一册。
“上月初七,我们会同山西审计局开仓过秤。十二座仓廒,五座全空,三座用沙袋垫底,上铺谷壳。实粮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二石,其中霉粮四千一百石。”
周启善的喉头动了一下。
“你是何人?”
“吏部统计处,沈兰。”
“妇人也能进吏部问官?”
沈兰把过秤记录转过来,上面有仓吏、县丞、审计员和驻军军官的共同签字。
“周大人若能把少掉的六万多石粮找回来,我站到门外也行。”
屋内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周启善正要发作,徐光启已经翻到粮价簿。
“你在自述里写,洪洞连续三年丰收,百姓安业。可洪洞米价比临汾高一倍,比赵城高七成。丰收之县,粮价为何最高?”
“粮商趁机囤积,下官正欲整治。”
“你任内整治过几次?”
“正在拟章程。”
“拟了两年?”
周启善不再答。
门外传来脚镣声。两名内卫押进一个五十多岁的仓吏。仓吏跪下后,没有喊冤,只从怀里交出一本油纸包着的私账。
“阁老,小人愿招。每年秋收,县衙用官银低价收新粮,再把新粮转卖给永丰粮行。仓中旧粮反复报作新粮,霉了就填折耗。所得银钱,县尊四成,知府衙门经手人两成,粮行三成,小人和仓里弟兄分一成。”
周启善抬脚便踹。
内卫把他按回椅子。
“狗奴才,你私盗官粮,竟敢攀诬本官!”
仓吏挨了一脚,反倒抬起头。
“县尊,前年冬天送炭敬,我亲手抬的箱子。箱底夹着一千两银票。知府给您的考语是‘抚民有方,仓储充足’。那张考语还有副本,在我家灶台底下。”
周启善不说话了。
徐光启合上私账,吩咐将人分开收押。
他原本只想借新考核清出一批庸官。眼下这本账却把旧考满里的上司考语也拖了进来。若只办一个县令,府官还能继续替人遮账。过两年换个县令,仓里照样空。
“把洪洞过去九年的考满文册全部调来。初考、再考、通考,一份也不能少。凡写过‘仓廪充实’的府官,都要说明依据。”
刘启明点头记下。
“冰敬、炭敬也查?”
“名称好听,银子并不干净。查。”
另一间问事房里,一名四十来岁的县丞正在答问。
他的文章写得很差,字也不漂亮。开头把“勘”字少写了一点,考官用红笔圈了出来。
可他说得很清楚。
“先派人分村勘灾,按五分、七分、十分造册。病人和健康流民分开安置,免得粥棚里过病气。七分灾先开仓,成人每日给粮八合,幼童减半。三万八千石粮,扣去种粮和军需封存,可动三万石。”
考官问:“能支多久?”
“只施粥,撑不过两月。还得平粜一部分,让有钱人买;无钱无力者吃粥;青壮修堤、疏渠、铺路,以工换粮。再开放山林,让百姓采薪打猎。商路不能封,封了外粮进不来。应派巡检护送粮车,商税先减三月。”
“流民入城怎么办?”
“不能全放,也不能全挡。城外分区设棚,登记原籍和家口。疫病先隔离,能做工的编工程队。若全挡在外面,他们饿急了,城墙不会替县令说话。”
考官翻了翻他的履历。
“你是举人?”
“不是。学生考了七次乡试,次次落榜。后来在县衙做粮房书办,前年升县丞。”
“八股为何写得这么差?”
县丞想了一下。
“若写得好,早去当知县了,也不会天天守粮仓。”
屋里笑了几声。
这人名叫韩石,河南温县县丞。考官核过他的任内记录,去年黄河支流漫堤,他带民夫连守十一日,灾后病亡二十三人,邻县却死了四百多人。账不漂亮,事办得不差。
徐光启看完复核意见,在“优等”后面写下两个字。
“候升。”
首轮考试尚未结束,旧官已联名递了三份呈文。
呈文写得很讲究,指责新考“舍圣学而逐末务,以账房小术辱朝廷士大夫”。王铎拿着呈文进宫时,多少想替旧文官说几句话。
他并不反对考实务,可把不少进士同年与工吏、主簿放在一张桌上算粮,实在太伤体面。
陈阳正在看各省粮价曲线。
听完王铎的话,他把洪洞仓粮照片推了过去。
“王尚书,账面八万石,仓里不到两万石。若今年大旱,少掉的粮够多少人活命?”
王铎看着照片中的空仓,没有作声。
“再问一句。一个官文章写得好,一县百姓却在仓门口饿死,他算称职,还是不称职?”
王铎捋了捋胡须。
“陛下这问题,不太给人留台阶。”
“仓里也没给百姓留粮。”
王铎把三份呈文叠好,塞进袖中。
“臣回去叫他们重写。若还只谈体面,礼部不代递了。”
陈阳这才说起下一步。
旧考满三年一考,时间太长。一个县令若真想糊弄,足够把账做六遍。他需要的不是年底写篇漂亮自述,而是让中央随时看见地方在办什么。
“三本簿。”
“一本留县,一本报省,一本入京。修路、开仓、建学、清丈、断案,都写明期限和责任人。每月核一次,半年总核。逾期可以,但必须书面说明原因。洪水冲桥和躺在衙门喝茶,不是一回事。”
刘启明补了一句:“不能只看地方自报。粮价要派人去市集问,仓粮要抽仓过秤,入学率要进学堂点名,还要抽测学生识字。”
首批抽查很快出了结果。
山东某县自报适龄儿童入学率九成。沈兰带人进了三所学堂,册上有八百七十六名学生,教室里只坐着二百多人。剩下的人,有的已随父母逃荒,有的早夭,还有几十个名字在三个学堂重复出现。
县学教谕拦在门口,说女子不得入衙翻户册。
沈兰把工作证挂回胸前。
“你们拿死人名字骗学堂经费时,怎么没问他能不能进衙?”
教谕叫来县中官员,想以男女大防赶人。徐光启恰好赶到,听了半刻钟,命书吏把阻拦者名字全部记下。
“谁能查清账,谁就有资格进衙。”
“阻挠核查,考目列‘不谨’。尸位误事,列‘罢软’。再堵门,先停职。”
消息传开后,各县连夜清理假名册。有人忙着补账,有人忙着烧账。锦衣卫守在路口,反倒接连抓了十几个抱着账册出城的书吏。
半月后,首轮考核名单张贴在吏部门外。
四十七名旧官降调,十九人革职候审。二十六名县丞、主簿和工吏破格升用,十二名新学毕业生进入地方试任名单。韩石从县丞升为代理知县,任期半年,先看治灾和仓储。
一群旧官站在榜下,从头看到尾,没人再提《孟子》。有人转身去买《县仓折耗核算》,书铺当天便涨了价。
陈阳收到书价上涨的报告,只批了一句。
“先查这家书铺有没有囤书。”
徐光启看到批示,半天没说话。刘启明站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发紧。
就在吏部准备把考核推到第二批州府时,西路电报送进武英殿。
电文不长。
李定国已破呼罗珊边城,救回三名使者。
入城后,仆从军抢掠市集,杀死平民。李定国当街斩了七名头人。
城中数百仆从骑兵拔刀拒令,营内已有哗变迹象。
陈阳看完,将电文压在官员考核名册上。
地方官要考,领兵将领也要考。
只不过西边那场考核,不用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