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追。”
陈阳站在作战室里,看着屏幕上几艘郑氏小船被放回金门,语气很平。
赵温的眉头拧成一团。
“陛下,乌沙屿已经拿下,趁势压过去,金门外围几座小炮台全能拔掉。再拖,郑成功又要搞事。”
“朕就是要他搞。”
陈阳抬手点在海图上。
“他不动,我们怎么知道哪条潮沟能走船,哪片暗礁能藏人,哪处渔村在替他补货?”
赵温闭嘴了。
他听明白了。
这一仗不是打一座岛,是拆一张网。
郑成功的船、炮、人、港、账,全都连在金厦海面上。炮轰金门容易,可轰完之后,潮道还在,私港还在,老舵工还在,番商欠票还在。
陈阳心里很清楚。
大夏要的是东南海权,不是一堆焦黑木板。
李陵站在海图前,手里拿着红蓝两色铅笔。
“陛下,昨夜无人机和雷达已经把金厦之间的主水道标了七条。可通大船的三条,可通小艇的二十一条,疑似火船夜袭潮线九条。”
他说着,在图上连续画圈。
“大船道封起来容易。麻烦的是小艇道和退潮暗沟。郑氏老水手熟,咱们的人不熟。”
“那就让他们教。”
陈阳看向旁边的贺文正。
“告示写好了没有?”
贺文正把一叠纸拍在桌上。
“写好了。军船封死,民船登记放行。渔民领临时通行牌,挂白布旗,限定水域捕捞。商船要走,交货册、船员册、港口册。没有册子,一律扣船不扣人,货物封存。”
赵温听得牙疼。
“你这是打仗还是开衙门?”
贺文正头也不抬。
“打完仗不开衙门,仗就白打。”
陈阳点头。
“就这么办。”
他心里要的是一个很直接的结果。
让金门的人知道,大夏不是来乱杀的。
但也让他们知道,海面从今天起不姓郑了。
一艘船能不能出海,不看郑成功的旗号,看大夏的牌子。
这一刀不见血。
可比舰炮打礁更狠。
当日午后,乌沙屿炮台上竖起了第一座临时信号塔。
浮标被一只只投进水里。
红色封军道。
黄色查商船。
白色放渔船。
几艘快艇拖着浮标沿潮线来回穿梭,后面跟着小艇测深。无人机悬在高处,雷达屏幕上一个个目标被标号。
金厦之间那片郑氏经营多年的水面,被大夏一点点画成了格子。
李陵亲自盯着标图。
他以前带陆军,最烦水上这些弯弯绕。可这一年在舰上学下来,他知道海军最怕的不是敌人勇,是自己不知道水下有什么。
不知道,就会撞。
撞一次,死一船人。
所以他忍住了速胜的念头。
陈阳也在忍。
他的空间里有现代舰队,有直升机,有导弹。
真要打,金门炮台撑不了多久。
可他不能每收一片海都用导弹开路。
大夏本土海军必须学会封锁、登记、查验、放行、补给、救援。
这些东西不爽。
但能管一百年。
第一批被拦下的是三艘渔船。
船上老渔民吓得跪在船板上,手里还抓着破网。
快艇靠过去,大夏军官没有骂人,只让人把船号、户籍、人数、渔获登记清楚,发了一块木牌。
“挂在船头。明日还走这条线。越线抓人,听明白没有?”
老渔民捧着木牌,半天没敢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水手小声问:“官爷,鱼还能卖金门吗?”
军官看了他一眼。
“卖民市可以。卖军营不行。查到盐、硝、药、火绳,船扣,人审。”
老渔民连连点头,撑船就走。
第二艘商船就没这么好运。
船主说是运布,货舱底下却翻出两箱硝石。
贺文正站在码头临时审验棚里,拿起账册翻了两页。
“货册没有硝石,船员册少三人,港口册写月港,实际从暗港出。”
船主脸都白了。
“草民不知,是伙计私放……”
“船扣。货封。人分开审。”
贺文正把册子合上。
“愿意补报郑氏暗港的,从宽。继续糊弄,按走私军资论。”
船主腿一软,差点跪下。
消息传回金门时,郑成功正在看乌沙屿方向。
甘辉把几张告示递过来。
“主公,大夏开始发牌了。渔船有牌可走,商船交册可走。军船全封。”
陈豹骂了一句。
“这不是抢咱们的海?”
郑成功没说话。
他看得比陈豹更清楚。
这不是抢。
这是换规矩。
从前金厦海面上,谁能走,谁不能走,郑家的船头一句话。
现在大夏不砍渔民,不烧商船,只查册子。
沿海百姓未必会恨。
商人更不会为了郑家跟铁舰拼命。只要货能走,船能保,他们很快就会换一面旗。
郑成功手指按在桌案上,指节发白。
“大夏封了几条?”
甘辉道:“明面七条。暗地不知。咱们派出去的两艘小船,走北潮线,被拦回来了。没杀人,搜了船,让带话回来。”
“什么话?”
“军船再闯,击沉。民船登记,放行。”
屋里安静下来。
这八个字,比骂阵还难听。
陈豹低声道:“主公,今晚我带快船走黑鱼沟。那条线退潮才露,夏军外来人,不会知道。”
郑成功抬眼看他。
“不准恋战。只带粮,不带硝。带回人心。”
陈豹一愣。
郑成功冷声道:“让他们知道,金门还没被掐死。”
当夜,八艘小快船贴着暗礁出海。
船身刷黑,不点灯。
老舵工趴在船头听水声,水手连桨都不敢重拍。
大夏雷达上只闪过几片杂波。
无人机赶到时,小快船已经钻进礁影,绕过封锁线。
金门炮台上,有人压着嗓子欢呼。
天亮前,八艘船回来了六艘。
带回粮食、布匹和几包药材。
虽然不多,却足够让金门水师振奋一阵。
陈豹站在码头,满脸水汽,声音都高了几分。
“夏军也不是神。黑鱼沟还能走。”
水手们跟着喊了几声。
连几户动摇的家眷也松了口气。
郑成功没有笑。
他看着那六艘船,问老舵工:“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尾巴?”
老舵工摇头。
“没见追船。天上铁鸟倒是来过,转了一圈就走。”
郑成功脸色更沉。
不追,未必是没发现。
有时候不追,是为了看你从哪里回。
午后,黑鱼沟外多了三枚黄色浮标。
一艘大夏快艇停在潮口,旁边小艇测深,岸上还立了一块新牌。
军船禁行。
民船验牌。
陈豹看到消息,差点把刀砸在桌上。
“他们怎么知道?”
没人回答。
郑成功慢慢把海图摊开。
黑鱼沟旁边,被他昨夜亲手点过的地方,如今等于废了。
他赢了一次。
带回来几袋粮。
代价是暴露一条活路。
郑成功盯着海图,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还能打小胜。
可每一场小胜,都在替大夏补海图。
再这么下去,金门周围的水会越来越窄。
窄到最后,船还在,人还在,海没了。
“查。”
郑成功声音发冷。
“查谁把黑鱼沟露出去。”
陈豹立刻抱拳。
“末将这就抓人。”
“不是让你乱抓。”
郑成功抬头,眼神压住他。
“问舵工,查船夫,查昨夜谁上岸。没有实证,不许杀。”
陈豹不甘心。
“主公,这时候不杀几个,压不住。”
“杀错一个,水师先乱。”
郑成功说完,把告示丢到桌上。
“大夏现在就等着我杀错人。”
陈豹咬牙退下。
甘辉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公,下面有人问,若投大夏整编,是否还能吃海饭。”
郑成功手顿住。
屋里再一次安静。
这句话,比黑鱼沟被封更重。
水手不怕死。
但水手怕没船,怕家眷断粮,怕一身本事没饭吃。
大夏那张告示写得毒。
愿从军者入海军,愿回乡者发路费,渔船照旧捕鱼,商船照章纳税。
它没有骂郑成功。
它在给郑成功的人留后路。
郑成功看向门外。
码头上,几个老水手正低声说话,看见亲兵过来,立刻散开。
他知道不能再拖太久。
可他也知道,现在冲出去,只会把剩下的路也输给大夏。
另一边,贺文正的告示已经贴满福建沿海。
交船册者保船。
交港册者保业。
替郑军走私军火者从重。
短短三行字,把沿海小海商的心戳穿了。
当天夜里,就有三条小商船挂白布旗靠近大夏查验点。
船主没敢露面,只让伙计送来册子。
船名、货物、常走港口、给郑氏交过多少护航银,写得清清楚楚。
贺文正看完,抬笔画了个圈。
“给临时税票。货放行。船主三日内亲自来补签。”
文书问:“若不来呢?”
“下次扣船。”
贺文正把册子放进箱子里。
“但这次先让他们尝到守规矩的甜头。”
他心里很明白。
账本这东西,一旦有人先交,后面就会有人怕自己交晚。
郑家的海上账路,裂缝已经开了。
傍晚,旗舰作战室。
李陵把封锁报告递给陈阳。
“陛下,金门外围七条主航道已控,十九条小艇潮道设标,三处暗沟新增封锁。军船出不来,商船开始登记。岛内传回消息,缺盐、缺硝、缺药,火药作坊已经停了两处。”
赵温咧嘴。
“这比炮轰还舒服。”
陈阳没有笑。
“郑成功主力呢?”
“还稳。”
李陵道:“水师主船未动,金门炮台未乱。他压得住。”
陈阳点了点头。
这在他预料之内。
郑成功要是几张告示就崩,也不配让他亲自南下。
“继续封。”
陈阳把报告放下。
“别急着吃掉他。让他的人先明白,跟大夏打,赢一口气,输一条路。”
话音刚落,雷达值班军官忽然转身。
“陛下,东南方向发现船队。”
李陵立刻走到屏幕前。
几个亮点正在海面边缘缓慢靠近。
值班军官声音绷紧。
“挂荷兰旗号,武装商船队,正向金厦海域逼近。”
陈阳盯着屏幕,眼神冷了下来。
“第三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