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20压着海面飞来。
旋翼掀起的浪花拍在礁石上,南滩那点乱声被压得没剩多少。
乌沙屿山腰,郑军火铳手原本趴在矮墙后装药,听见头顶那股怪响,手里的通条都停了。
有人抬头。
三架铁鸟贴着山坡掠过,机腹下舱门敞着,黑洞洞的枪口压向火铳点。
一个年轻水手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
老兵一巴掌抽过去。
“低头!别看天!”
话刚落,山坡前的石墙被机枪扫出一串碎屑。不是乱扫,哪处火铳白烟刚冒,哪处便被压回去。
南滩上,刘鹞子趴在礁石后,半张脸全是泥。
他看着直升机从头顶过去,喉咙里挤出一句。
“祖宗哎,这还让人怎么打海仗?”
没人搭理他。
潮沟里的伤兵还在喊。
几名郑军快兵已经绕到浅滩边,本想趁乱拖人,见铁鸟过来,当场趴下。有人把绳子丢了,钻进石缝里装死。
直-20悬停在南滩外侧。
舱门边,两名陆战队员探身确认地面。绳索甩下,黑色作战靴一个接一个落在滩头后方。
不是乌合之众那种乱冲。
落地,蹲身,展开,枪口分区。
一个班封锁潮沟,一个班压住山腰,一组医兵直奔伤员。
刘鹞子看傻了。
他早年劫船,最讲究一个狠字。可眼前这些人,狠归狠,手上却不乱。谁救人,谁打掩护,谁清路,跟算盘珠子拨过一样。
“东海水师残部听令!”
扩音器里传来李陵的声音。
“原地趴下,不得乱跑。医兵会救人。擅自起身者,按扰乱战场处置。”
刘鹞子把刚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
旁边那名福建旧水师小旗咳出一口泥水,骂道:“哨官,你刚才不是说先登有赏?”
刘鹞子瞪他:“闭嘴。赏还没到,阎王爷差点先到。”
空中,另一架直-20绕向乌沙屿侧翼高地。
舱门开处,陆战队员沿绳而下,直接落在郑军火力点背后的石坡上。
他们没有喊杀。
两枚烟幕弹先滚进草丛,白烟铺开,把山腰火铳手的视线断掉。
紧跟着是闪光弹。
白光一跳,躲在石缝后的郑军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手里的火铳没拿稳,掉进草里。
“放下兵器,趴地不杀!”
闽南话喊了三遍。
有两个郑军还想摸刀,短点射打在他们脚边的石头上,碎石溅到腿上,人当场趴下。
旗舰作战室。
无人机画面分成四格。
南滩、侧翼高地、炮台后门、火药库。
陈阳站在屏幕前,手指点了点乌沙屿中央那座小炮台。
“只夺炮台,不追溃兵。”
李陵拿着通话器,复述命令。
“各队注意,目标炮台。山下溃散人员不追。缴械、登记、分区看押。”
赵温听得牙疼。
“陛下,这帮人刚打了我们的人,就这么放他们跑?”
“跑给金门看。”
陈阳回了一句。
赵温皱着眉,没再说。
卢象升看着画面,道:“让他们看见,开炮会挨打,放下兵器能活。比杀干净有用。”
贺文正埋头记着。
“外岛战例,第三条,留口比堵口省粮省弹。”
赵温斜他一眼。
“你迟早把兵法写成账本。”
贺文正不抬头。
“兵法不算账,死得糊涂。”
乌沙屿上,战斗已经变了味。
郑军原本设下的暗堡藏得巧,石墙外盖草,射口只留一条缝。若是仆从军硬冲,十条命也填不满。
可无人机悬在头顶。
热成像把石墙后的红点标得清清楚楚。
陆战队小队不从正面撞,绕到暗堡背后,先用烟遮住射口,再由两人贴墙推进,一人扔震爆弹,一人持盾封门。
里面的人还没缓过来,枪口已经顶到门洞。
“出来!”
第一个郑军举着双手爬出,后面跟着五个。
有个老炮手嘴硬,喊了一句“延平水师不降”,刚想摸火绳,旁边同伴一脚把他踹倒。
“你要死自己死,别拉我!”
这话被无人机收进了录音。
作战室里,赵温听得乐了。
“郑成功听见,能气死。”
贺文正把笔一顿。
“这句要不要入档?”
陈阳瞥他。
“别太损。”
贺文正把那行划掉,又在旁边标了两个字:士气。
炮台方向,郑军守将还想撑。
乌沙屿小炮台有两门番炮,三门旧式铜炮,火药库就挨在后墙。守将姓林,是郑氏老水师出身,见侧翼高地丢了,南滩也被铁鸟压住,便把火把抓在手里。
“炮台不能留给夏军!”
旁边几个炮手脸都白了。
火药桶堆在木架下,真点起来,整座炮台连人带石头都得上天。
林守将把火把往引线上凑。
砰。
一发子弹从远处高地打来,火把被打飞,火星落在湿土里。
林守将的手腕血流出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狙击手确认,目标失能。”
耳机里传来汇报。
紧跟着,两名工兵从炮台侧门冲入,防爆盾顶在前面,后面的人用剪钳剪断引线,又把几只火药桶抬离墙根。
一个工兵低头闻了闻,骂道:“硝石受潮,桶还漏。就这也敢自爆?不怕先把自己熏死?”
旁边的大夏学员听见,没忍住笑了半声。
林守将被按在地上,还想骂。
陆战队班长蹲下,看了他一眼。
“省点力气。你这炮台,已经没了。”
半刻钟后,炮台顶部升起白旗。
不是郑军自己挂的,是大夏要求先挂白旗,确认停止抵抗。
又过了一会儿,大夏军旗才在炮台上展开。
红底金纹,被海风扯得直响。
南滩上,医兵已经把伤员分成三排。
轻伤包扎,重伤上担架,溺水的先清口鼻,再输氧。
刘鹞子胳膊被铅弹擦了一道,包扎时疼得龇牙。
医兵按住他。
“别动。”
刘鹞子忍了忍,还是问:“我刚才带队乱了,上头会不会砍我?”
医兵瞧他一眼。
“砍不砍我不管。先把血止住。”
那名福建旧水师小旗躺在旁边,腿上缠着绷带,忽然开口。
“没丢下咱。”
刘鹞子没吭声。
他看着直升机把重伤号吊走,又看着陆战队把潮沟里的人一个个拖出来,脸上那点油滑没了。
仆从军残部原本散在滩头,谁都不敢起身。
等伤员被救回,几名老兵才慢慢爬起来,重新把火铳捡了,站到旗手后面。
队列歪得不像样。
可人回来了。
这比什么训话都管用。
金门炮台上。
郑成功举着望远镜,从直升机索降看到炮台落旗,又看到大夏救治南滩伤兵。
他一言不发。
甘辉站在旁边,脸上也没了先前那点战意。
“大夏不是只会用炮。”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
“他们能救人,夺点,控火,还能留口。”
这几件事拆开来不难。
难的是一起做,还不乱。
郑氏水师能打硬仗,能烧船,能夜袭,也能死守炮台。可一旦局面复杂,靠的多是将领胆气和老水手经验。
大夏不一样。
他们把战场切成格子,每一格都有人管。
甘辉道:“主公,乌沙屿若不夺回,金门外围便开了缝。今夜可集中主力,趁他们立足未稳,夜夺炮台。”
陈豹也急了。
“主公,末将愿带三百敢死队,摸过去杀一阵。”
郑成功没有马上答。
外岛炮台上,大夏军旗已经升起。山下溃兵没有被追杀,丢了兵器的人被集中在滩头,伤员还给水喝。
这画面,比炮弹更麻烦。
“大夏故意不追。”
甘辉皱眉:“故意?”
“他们要让金门的人看见,降不死。”
郑成功把望远镜递回去。
“若我们今晚反夺外岛,便要杀掉那些降兵和伤兵。大夏求之不得。到时他们就有名义炮击炮台,甚至打港。”
陈豹不甘心。
“难道就看着?”
“看着。”
郑成功的语气不高。
“先看明白,再动手。不看明白,便是拿人命替别人补兵书。”
乌沙屿。
傍晚前,炮台清点完毕。
番炮五门,火药桶四十七只,其中十三只受潮。粮袋二百一十六,铅弹三千余,火绳、硫磺、桐油另册登记。
贺文正亲自登岛,第一件事不是看炮台,而是让人封了库房。
赵温跟在后面,忍不住道:“仗刚打完,你就查仓?”
“仓不查,明日就少东西。”
贺文正蹲下看了看火药桶编号,扭头吩咐文书。
“记,郑氏外岛炮台火药保存不合规。若入大夏海防体系,库房要重修。”
赵温服了。
“你连敌人的库房都嫌弃。”
“不是嫌弃,是心疼。”
夜色压上海面前,大夏快艇押着二十余名郑军俘虏,送到金门外浅滩。
每人手里都有一张告示。
还有两个伤得不重的炮手,被包扎后也放了回去。
艇上军官用闽南话喊话。
“带话给郑氏各营。”
“乌沙屿炮台已由大夏接管。受伤者已治,俘虏登记后可归营报信。”
“以后弃械者不杀,救伤者不扣。”
“但再焚仓、毁港、炸火药库,按战犯罪论处。主犯不赦,从犯严审。”
俘虏们抱着告示上岸,身后是乌沙屿炮台上的大夏军旗。
金门岸边,郑军士卒围了过来。
有人问:“他们真没杀人?”
一个炮手抬起缠着白布的胳膊。
“杀了还让老子回来?”
没人接得上话。
海风里,乌沙屿那面旗子仍在。
金门外围,第一颗钉子,被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