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和尚顿了顿,笑了一下:
入了会,陈宁的案子就跟你没关系了。庞贵——不,王三爷手里那些东西,会烧掉。你安心做你的生意。哪天张鹏翮查到粮案上,你也有个靠山。
钱有德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傻子。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给他一条活路,这是收编。
可他没得选,庞贵手里有掺沙的证据,有运粮的路线,有他长工的名字。
甚至是陈宁如何被打死,他怎么出的主意,庞贵手中可都掌握着。
这些东西只要递到张鹏翮手里,他钱有德这辈子就完了。
不入,死。
入了,至少还能活。
……我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庞贵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普济会的入会帖,上面写着规矩:每年捐银、出粮、听调遣、守秘密。
钱有德哆哆嗦嗦签了名。
金和尚递过一块黑漆木牌:普济会·粮事。
钱有德以为自己花了两千两买了个平安。
他不知道的是,这两千两只是开始。
入了会,就得听调遣——什么时候开仓、开多少、给谁不给谁,全是普济会说了算。
他以为自己是粮商,其实他已经变成了普济会的粮仓。
而那块木牌,不是护身符,是卖身契。
钱有德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虚,像踩在棉花上。
钱有德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后门又响了。
刘把头是一个人来的,他没坐轿,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
他不是不怕——是硬撑着。
一个漕帮把头,要是让人看见他缩头缩脑的,以后在秦淮河上就没法混了。
他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坐在侧面的庞贵。
他骂了一声,不是冲庞贵,是冲自己——他早该想到的。
刘哥。庞贵站起来,拱了拱手。
不像对钱有德那样坐着不动,对刘把头他给了面子。
刘把头没拱手,他抱着胳膊,站在堂中央,下巴抬着:
庞老弟,你行啊。躲了半个月,躲到慈云庵来了。你让人拿周老五吓唬我——你他娘的够狠。
“刘哥客气了,如今我庞贵落了难,没想到您还是肯帮我,多谢刘哥了。”
“你.....”刘把头气的胡子直翘起来,这他娘的要不是你拿周老五的事情威胁我,我至于来吗?而且还是见一个落了难的通缉犯,谁想见你啊!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新任总督张鹏翮这种做派,他压根就不想惹。
停顿片刻,刘把头又呵呵的笑了起来:“呵呵呵......我说庞老弟啊,咱们可都是铁哥们,你忘了,当年咱们可是玩过一个娘们、睡在一块三天三夜的铁兄弟,如今你虽说落难,但哥哥我不能不管啊......”
“刘哥说的是啊.....”庞贵走到刘把头面前,从桌上拿起那块黑漆木牌,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水路通达,普济众生。
刘哥,周老五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以前不会说,以后也不会说——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但今日我庞贵东山再起,遇到良机,有了新前程,第一个就想起你了,您瞧瞧这个。一边说,一边就把那个木牌递给了刘把头。
刘把头盯着那行小字,心中先是一惊,他混迹黑道白道多年,这块木牌说的是什么,他自然认识。普济会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或多或少也知道。
他不知道庞贵何时入普济会,更不知道庞贵为什么要找自己,便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让我入你们的会?
不是我们的会。是普济会。金和尚在正面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刘施主,漕帮在江南水路经营二十余年,势力遍及运河、秦淮河、长江支脉。普济会若要行善事——运粮、送药、传消息——离不开水路。
你入会,普济会每年给你一千五百两护船费。你的弟兄还是你的弟兄,只是多了一层身份——水路香客。有急事的时候,借几条船用用。
刘把头嗤笑:一千五百两?我刘把头一条船跑一趟就是这个数。你打发叫花子呢?
庞贵没急,他慢慢说:
刘哥,钱的事好商量。可周老五的事——你以为只有我知道?那天晚上河边不止我一个人。你砍人的时候,对面船上有个打鱼的,看见了。
刘把头的笑僵在脸上了。
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去问问秦淮河上姓赵的那个打鱼的还在不在。
他要是还在,你猜他记不记得康熙三十六年三月十五的晚上,河边多了一具尸首?
庞贵没撒谎,那天晚上确实有个打鱼的在河对面。
只是那人对庞贵说过之后就忘了——可庞贵没忘。
人的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也是最可怕的东西。
你以为没人看见,可世界上有的是闲人,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没往心里去。
可一旦有人把那根线头拎起来,整团线就全散了。
刘把头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像里面有条虫在爬。
他不是怕打鱼的,他怕的是庞贵这种人——什么事都记着,什么时候都能翻出来。
以前庞贵是条狗,谁都能踹一脚。
现在庞贵不是了,现在庞贵手里攥着刀,而且他知道往哪儿捅。
……一千五百两太少了。刘把头终于松了口。
两千两。外加每次借船另算运费。庞贵让步了,这也是金和尚交代给他的底线——漕帮的船值这个价。
刘把头伸出手:说话算话。周老五的事,烂在你肚子里。
刘大哥放心,烂在我肚子里。庞贵握住他的手。
金和尚递过木牌:普济会·水路。
刘把头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大步走了,出门的时候没回头。
刘把头是四个人里最硬的一个。
他不是被吓服的,是被算准了拿下的。
庞贵知道他最在乎什么——面子。
所以给他面子、给钱加码、握手成交,像两个生意人在谈买卖。
可刘把头没想明白一件事:他今天能跟庞贵握手,明天庞贵让他去砍人的时候,他还能说不吗?
两千两买的不只是他的船,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