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德的脸绿了。
他当然知道陈宁的案子现在挂在谁头上——庞贵。可庞贵跑了啊!跑了怎么还能翻案?除非……庞贵根本没跑远。除非他就藏在慈云庵里。
钱有德在院子里站了半炷香,腿肚子转筋。
备轿。他咬着牙说。
钱有德怕的不是官府。
掺沙这种事,只要上下打点到位,官府根本不管。
他怕的是重开验三个字——仵作一验粮样,沙子从江浦沙场来的,运粮的车是漕帮的船,接货的是他钱有德的长工。
这条线一扯,全露。而能扯这条线的人,只有庞贵。
刘把头在秦淮河边有处宅子,养了个小妾,天天喝酒吃肉。
这天晚上,他正跟几个弟兄在院子里吃火锅,门被拍响了。
进来一个卖炭的,挑着担子,满身黑灰。
刘爷,买炭不?
滚!老子不买炭!
卖炭的没走,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周老五沉在哪儿?
刘把头的筷子掉地上了。
周老五。那个被他砍了沉进秦淮河的漕工。
康熙三十六年三月,漕银截留一千二百两,周老五多嘴说了一句这银子不该截,刘把头当晚就把他约到河边,失足落水了。
这件事,除了刘把头和他两个心腹,只有一个人知道——庞贵。
当年庞贵帮刘把头跑过漕运的手续,周老五死的那天晚上,庞贵就在河边不远处。
你……你谁的人?刘把头声音都劈了。
卖炭的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木牌,上面三个金字:普济会。
今晚子时,慈云庵东跨院静心堂。三爷等你。
刘把头盯着那块木牌,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
……老子去。
刘把头不怕官,不怕兵,就怕周老五三个字。
因为他知道,砍人的刀迟早会砍到自己头上。
庞贵当年在河边看见了,他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庞贵没用这把刀。今天,刀举起来了。
孙老板在锦绣阁后院养病,咳得撕心裂肺。
十月初九深夜,一个卖花姑娘敲开了后院的门,提着一篮白菊。
孙爷,买花不?
大半夜的卖什么花,滚——
就一句话。卖花姑娘声音很轻,小刘回苏州了,他记性可真好。
孙老板的咳嗽停了。
小刘。他锦绣阁的账房。
康熙三十五年到三十七年,四十三位官员在锦绣阁说的话,小刘全记在心里。
那份名单,孙老板以为只有他自己和小刘知道。
可小刘上个月回了苏州。
花我不买。你谁的人?
卖花姑娘放下花篮,篮子里头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十七个名字——全是锦绣阁的常客,后面标注了官职和来往日期。
今晚子时,慈云庵东跨院静心堂。三爷等你。不来,小刘的记性明天就不好了——他会全想起来,告诉张鹏翮张大人。
孙老板看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像筛糠。
他见过张鹏翮,那个总督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人。
要是小刘把那些话全抖出来——漕运衙门截银的事、布政使司瞒案的事、李煦怕庞贵连累的事——全得炸。
……我备车。
孙老板是最清醒的一个。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敲诈。
敲诈要银子,可对方要的不是银子——是让他去一个地方。
去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他这个人。要人比要银子可怕一百倍。
钱有德的轿子停在慈云庵后门外的巷子里。他下了轿,腿还是软的,两个随从被挡在了门外——金和尚的人说了,只许一个人进去。
他被人领着穿过两道月洞门,进了东跨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夜风吹过来,槐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静心堂的门开着,里面点着灯。
钱有德站在门口,咽了一口唾沫,迈进去。
正面坐着金和尚,捻着佛珠,慈眉善目地冲他一笑:钱施主,深夜劳驾,老衲有礼了。
侧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僧衣的人,斗笠压得很低。
钱有德的目光钉在那个斗笠上。他见过庞贵八年,那张嘴、那个下巴、那个坐姿——他认得出来。
庞……庞贵?他声音发干。
灰色僧衣人慢慢摘了斗笠。
钱有德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他怕这张脸,怕这张脸后面藏着的那些事。
钱有德怕庞贵,不是怕庞贵这个人——是怕庞贵知道的那些事。
掺沙的事、王家一家人的命、一千四百四十两银子的差价。
这些事像一根绳子,一头拴在钱有德腰上,一头攥在庞贵手里。
庞贵只要一拽,钱有德就得跟着沉下去。
庞贵没站起来,也没笑。
他就坐在那儿,把斗笠搁在桌上,声音沙哑:
钱老板,八年前你雇我验粮的时候,我连秤都看不懂。你教我认成色、看干湿、辨沙土。你说小庞啊,这行水太深,你学不会。可我学会了。我学会了怎么看沙子掺了几成、从哪个沙场拉的、走哪条水路运的。
钱有德的脸白了。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庞贵语气忽然平了,像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
陈宁的案子,现在挂在通缉令上,写的是我庞贵逼死人命。可陈宁是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如果我被抓了,你也跑不了。
庞贵每说一句,钱有德的身子就矮一分。
这些事,张鹏翮张大人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查?张大人从陕西来,陕西的案子怎么结的,你听说过吧?七天,八颗脑袋。你觉得你钱有德能撑几天?
钱有德的腿肚子又转筋了。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下来,像被人抽了骨头。
庞贵……不,王三爷。我……我出银子。你要多少?我给。三千两?五千两?我——
我不要你的银子。庞贵打断他。
钱有德愣了:那你要什么?
金和尚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念经:
钱施主,普济会乃慈悲济世之地。今日请你来,不为勒索,是为给你一条活路。你入我普济会,每年捐两千两香火钱,会里开仓赈灾的时候你出粮——干净的粮,一粒沙子都不能有。你还是你的粮商,该赚的银子照赚。只是多了一个善堂董事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