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阳守将郭副将在城头望见白器在城东布防时,没有立刻出兵。
他手里只有五千人,出城与白器野战未必能胜,据城死守或许还能撑到李勋的援军。
可白器的布防不是冲着攻城来的,他把主力放在城东的堤岸上。
用意很明显,就是想切断沔阳通往监利的粮道。
郭副将在城头站了半日,看着白器的火铳手在堤岸上列阵,看着轻型火炮在城北河岸上架好,看着官道上往来的粮车被白器的斥候逐一截停。
到傍晚时,城中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一斗米卖到了一贯钱。
围城的第三日,白器派人向城中射了一封劝降书。
书中的措辞很客气,只说“沔阳孤城,粮尽必破。
将军若开城归降,白某以礼相待,绝不为难”。
郭副将把劝降书看完之后撕了,扔下城头。
围城的第五日,城中的粮仓见了底。
郭副将把城中剩余的粮草集中到校场上,按人头配给,每人每日半升米,勉强撑住守军和城中百姓的口粮。
到第七日时,连半升米也发不出来了。
城中开始有人偷偷从城墙上缒下去,朝白器的营中跑。
郭副将连杀了几个逃兵,可逃兵越杀越多,到第七日夜间,城中守军已经逃散了将近三成。
第八日拂晓,郭副将决定突围。
他把剩下的三千多人集中到城南门内,准备趁夜色从南门冲出,沿官道朝监利方向撤退。
南门外是白器的前锋营,兵力约两千,火铳手分三排布在堤岸上。
郭副将把城门打开,三千守军从门洞中涌出,扛着云梯和撞木朝堤岸方向冲去。
白器的火铳手在堤岸上列阵齐射,第一轮铳击便撂倒了几百人。
郭副将的兵卒踩过尸体继续往前冲,第二轮铳击又撂倒了几百人。
冲到堤岸脚下时,第三轮铳击迎面打来,郭副将的兵卒成片地倒在堤岸和水田之间。
郭副将在阵中连斩了几个后退的兵卒,可溃退的势头止不住。
他率残部掉头朝东面突围,想从城东的河网地带绕道逃往监利。
白器早就在城东的河网中布了预备队,三千步卒从旧驿站中杀出,将郭副将的残部堵在河网地带中央。
两面夹击之下,三千多守军全军覆没,郭副将战死在河堤上,余部或死或降。
白器入城时,沔阳城头的大周玄旗已经被降了下来,换上了大夏赤旗。
他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从南门入城,身后跟着两千步卒,马蹄踏过沔阳的石板街面,在清晨的薄雾中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街面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有几个胆子大的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有人默默关上了窗户。
白器没有在城中停留,只让副将把降军整编看押,把粮仓和军械库清点登记。
他自己带人去了郭副将的帅府,在正堂的案面上搜出了几封未及销毁的文书。
其中一封是李勋写给郭副将的密信,纸页折痕处起了毛边,墨迹还很新。
密信的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
“若沔阳不守,退往监利汇合。”
“江陵城中有存粮,可撑月余。”
“监利若失,退往夷陵。”
白器把密信反复看了两遍,目光在“监利若失,退往夷陵”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他把密信折好收进怀中,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
“这封信比沔阳城值钱。”
“李勋把退路都写在这张纸上了。”
白器没有在沔阳久留。
他在城中休整了一日,把守军和粮草安顿好,留下两千人守城,其余六千人继续北上。
他让前锋先行,沿沔阳通往监利的官道朝西南方向推进。
同时,他派人把缴获的密信和沔阳战报一并送往陆口。
密信送到陆口大营时,叶展颜正在中军帐中批阅藏朔从监利发回的军报。
他把白器的战报和那封密信并排搁在案面上,逐一看了一遍。
密信上的字迹端正而急促,每一笔都带着李勋惯有的棱角。
叶展颜把密信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回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后,他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李勋给郭副将的密信里写了三条退路。”
“第一条是监利,第二条是江陵,第三条是夷陵。”
“监利已经被藏朔拿下了,江陵被我们围住了,夷陵是他最后一条路。”
“他若从江陵突围,第一站一定是夷陵。”
钱顺儿问:“那咱们要不要在夷陵方向加派兵力?”
叶展颜摇了摇头:“不用。夷陵那边山路窄,李勋的大军展不开,他只能带少量亲信突围。等他到了夷陵,我再让人把夷陵渡口封了。他跑不了。”
他把密信收进案角的木匣中,与白器的沔阳战报并排放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西面望去。
沔阳方向的江面上有白器的运粮船正在缓缓东下,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赤壁方向的大周玄旗在江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日光中明明灭灭。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往下批。
监利城在冬日的薄雾中,像一只蜷伏在长江北岸的旧兽。
城墙不算高,但厚实,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旧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
护城河引的是长江的活水,河面宽约三丈,水深过丈,吊桥一收便成了一座孤岛。
李勋的副将姓韩,是当年在凉州跟着李勋起兵的老部下,手里有八千兵马,粮草囤了三个月的量,据守监利已经半个多月。
他把四门封死,城头架了火炮和弓弩,在城墙上每隔一段便设了滚石和擂木,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
藏朔率一万步卒从嘉鱼西进,在监利城东的平原上扎营。
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先派斥候沿城侦察。
斥候回报说监利城东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官道从城东门直通江陵,是韩副将运粮的必经之路。
城北临江,江面上有几处浅滩可以渡人,但大船靠不了岸。
城南是低洼的水田和芦苇荡,骑兵展不开。
城西是通往夷陵方向的丘陵地带,山路窄而陡,大部队难以通过。
藏朔把斥候的回报逐一记在案面上,用炭笔在图上标注了监利四面的地形和守军的布防。
他在城东平原上布了六千步卒,分三营驻守。
前营两千驻官道南侧的堤岸上,火铳手分三排站在堤面上,铳口对准监利城东门。
中营两千驻官道北侧的高地上,轻型火炮架在高地边缘,炮口对准城东门和城墙拐角。
后营两千驻城东五里处的旧驿站中,作为预备队。
余下四千人分驻城北和城南,封锁江面和沼泽方向。
赵劲的五千燕州骑兵在监利外围游弋。
他把骑兵分成三队,一队两千人沿监利通往江陵的官道反复穿插,截断韩副将的运粮通道。
一队两千人在城北江岸上巡逻,防止守军从江上偷运粮草。
余下一千人驻在监利与沔阳之间的官道上,作为机动兵力,随时策应两面。
赵劲骑着一匹黑灰色的战马,每日在官道上往来巡视,马背上的长槊在日光中闪着冷光。
他的骑兵速度极快,在平原上来去如风。
韩副将派出的运粮队每次刚出城门不到五里便被截住,粮车被烧,押运的兵卒非死即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