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禾听完翻译的话,眉头动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叶展颜已经先接了话:“问他弯龙骨是什么意思。”
翻译把话翻过去,波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朝船坞底部指了指,又朝远处停泊在江面上的那艘浅水炮船指了指,然后用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线。
他的掌心从低处缓缓抬起来,划出一道饱满的弧度。
翻译这次翻得更慢了:
“他说,龙骨越弯,船头翘得越高。”
“船头翘得高,遇到大浪时就能骑上去,不会扎进浪里。”
“你们的龙骨太平,在内河和近海没问题,出了大洋遇到长涌浪,船头会埋进水里,跑不快的。”
波佐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翻译说:“他说他在威尼斯造了四十年船,从没见过这么大船坞用来造平底龙骨。要是早两年让他来,他能帮你们把龙骨弯度重新算一遍。”
叶展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船坞边沿,蹲下来,伸手朝坞底指了指,让郑禾把旁边搁着的一截龙骨样板拿过来。
样板是铁木做的,约有两尺长,截面方正,弧度接近于零。
他把样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给波佐。
波佐接过样板,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摸了一遍。
然后,他把样板横搁在栏杆上,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小刨子,在样板的底面刨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他把刨下来的木屑吹掉,把样板举到日光下看了看,又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样板时,手指触到了那道新刨出来的弧线。
弧线不深,但弧度均匀而流畅,从样板中段朝两端缓缓过渡。
他把样板搁在栏杆上,站起身来,对郑禾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把已经铺好的龙骨全部重新算一遍。新船用弯龙骨。”
郑禾应了一声,掏出炭笔在平面图的空白处记了一笔。
波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笃定慢慢松了下来。
他把刨子收回工具箱,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翻译说:“他说,弯龙骨要配更好的木料。太硬的木头弯不过来,太软的木头撑不住。威尼斯用的是亚得里亚海边的橡木,不知道大周这边有什么木料。”
叶展颜转头看向郑禾。
郑禾翻了两页平面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处料场说:
“吴州有楠木,扬州有铁力木,都是造船的好料。”
“楠木韧,铁力木硬,搭配着用应该行。”
波佐听完翻译之后点了一下头,又补充了一句。
翻译说:“他说楠木做肋板,铁力木做龙骨,但铁力木要选老料,新料水分没干透,弯了之后会裂。
老料至少要阴干三年以上的。”
叶展颜当即对郑禾说:“传我的话,让吴州和扬州的料场把阴干三年以上的铁力木老料全部调来金陵。
楠木也要,挑树龄二十年以上的。”
郑禾把这一条记在平面图背面,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造船厂西侧那片空地。
他指了指那片空地说:“督主,那边原来准备盖新仓库的,要不要改划给技师们做新船坞?”
叶展颜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空地紧挨着干船坞西侧,面积不大,但临江,水位合适,岸线也够深。
他点了一下头:“划出来。让波佐自己设计,需要什么料、需要多少人手,列个单子报上来。”
波佐听完翻译转述之后,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他走到空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岸线的走向,又伸手在泥土里抓了一把,捏了捏土质的松紧,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用意大利语对两个徒弟说了几句话,两个徒弟一个掏出卷尺开始量岸线,另一个蹲在地上用炭笔画起了草图。
叶展颜站在船坞边沿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他心里清楚,制造木质战船费力不讨好,比之前他们制造的铁甲舰差远了。
但是制造铁甲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当年集全国之力,他们也只是造出来十几艘而已。
而且因为冶铁工艺和炼钢技术原因,想要大规模制造铁甲舰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才要聚集天下船匠,重新在木质造船上下苦工。
毕竟,制造一艘木质战舰的成本,可远比制造铁甲战舰少太多了。
想完这些,他又站了一会儿,而后转身朝西洋技师学堂的方向走去。
郑禾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造船厂内的石板路慢慢走着。
路两侧堆着刚从江边运来的木料和铁件,工匠们正用独轮车一车一车地往船坞方向推。
西洋技师学堂在造船厂东侧的一排新修瓦房里。
窗子朝南开着,日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照在长桌上的图纸和工具上。
几个大周工匠正围着一张长桌,跟一名高卢来的机械师比划着什么。
桌上搁着一台拆开的蒸汽机阀门,零件码得整整齐齐。
叶展颜从窗外走过时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他走到学堂东侧那间单独的小院门口停住了。
院门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用漆写着“教习院”三个字,墨色还带着新涂的湿润。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摆着几盆从行台搬来的冬青,靠墙搁着两只新打的木架,架上码着从西洋事务局调来的图纸卷册。
叶展颜在院中站了片刻,对郑禾说:
“波佐的教习任命明天正式发。”
“船体课教习,专教龙骨弯度和肋板榫接。”
“学徒从造船厂现有工匠里挑,挑三十个,要肯学、手稳、脑子活的。”
郑禾应下了。
他正要转身出去安排,叶展颜又叫住了他:“那张南美东岸的草图呢?”
郑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图囊,抽出一张折好的草图展开来。
图纸不大,是从葡萄牙海图集上抄下来的。
岸线从巴西北部一直画到乌拉圭,标注了几处海湾和河口的名字,字迹是郑禾自己的。
图面边缘有几处用炭笔圈出来的标注,写着“疑似深水锚地”和“季风转向点”。
叶展颜接过草图看了片刻,手指沿着岸线慢慢划了一段。
他没有问郑禾为什么要抄这张图,也没有问准备什么时候用。
他只是把草图折好还给他,说了一句:
“下一次出海之前,先把这张图上的锚地核实一遍。”
“别抄在纸上就当是真的。”
郑禾把草图收回图囊,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波佐在船坞边把那截龙骨样板又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把样板搁在膝盖上,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新刨出来的弧线,然后抬头对站在旁边的郑禾说了一句话。
翻译转述说:“他说,明天开始算龙骨。一个月之内,他能把第一条弯龙骨铺出来。”
郑禾把这句话记在了随身的记事簿上。
他合上簿子时,江风从船坞外灌进来,把波佐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乱。
老人没有去拢,只是把那截样板搁回工具箱里,站起身来朝宿舍方向走去。
两个徒弟跟在他身后,一个提着工具箱,一个抱着卷尺和炭笔。
三人的影子在暮色中的造船厂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
一前两后,慢慢融进了远处亮着灯的工棚群落之中。
同一时间,长安文渊阁的值房里,赵台独自坐在案前。
案面上摊着第二份公折的草稿,纸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只在末尾留了几行空白。
他面前的砚台里墨已经研好了,笔搁在笔架上,灯烛烧到了半截,烛泪在铜座上凝成了一小片浅黄色的硬块。
窗外是长安城入夜后的沉静,偶尔有更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地落在空旷的庭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