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办接过折子时双手托得很稳,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文渊阁外的长廊渐渐远了。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后,方才签名的十几个人陆续起身整理衣袍。
有人走到赵台身边拱了拱手,低声说了一句“赵大人辛苦了”,便转身出了门。
有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站了一会儿才走。
最后留在值房里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方才第一个签名的老翰林,一个是礼部主客郎中,还有一个是赵台的同年,如今在国子监做祭酒。
老翰林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磕出一声轻响:“赵大人,这份折子递上去,不管陛下批不批,华雨田的名声已经臭了。”
赵台把笔架上的几支毛笔逐一归拢,笔尖朝上插回笔筒里,动作不紧不慢。
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名声臭了,人还在。人还在,事就没完。”
礼部主客郎中走到长桌边,手指在方才签名的那段附议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段附议,署名的几位,会不会被华雨田盯上?”
赵台把笔筒搁回原处,转过身来看着他:
“盯上就盯上。”
“华雨田现在连青州城门都进不去,他的手伸不到金陵去。”
“这几个人的名字挂在折子上,反倒比藏着掖着更安全。”
“女帝看见了,会记得他们站过这边。”
“女帝若装作没看见,日后行台那边也会记得。”
主客郎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拱手告辞了。
国子监祭酒跟着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赵台和老翰林两个人。
老翰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叶展颜当年在这间值房里坐过。”
“他那会儿还是东厂提督,每次来内阁议事都坐这个位置。”
他睁开眼,指了指赵台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
“就坐那儿。话不多,但每句都顶用。”
赵台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面是旧的,扶手处被磨得发亮,椅背上没有搭任何东西。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那摞折子草稿收拢起来,叠好放进一只旧木匣中,合上匣盖。
折子递进暖阁的当日,武懿正在批阅六部例行呈报的秋粮清册。
她拆开赵台的公折时原本只打算先扫一遍大意,可看完第一段便放不下了。
她把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翻到附议那段看了第三遍,然后把折子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她放下碗时碗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没有立刻批复,也没有召见任何人。
她坐在案后把那封折子又拿起来翻了一遍,目光在附议那段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那几个人她知道,有的在内阁做过事,有的在行台挂过衔,都跟叶展颜有过或深或浅的交集。
她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提笔在封皮上批了四个字:“转华雨田。”
然后她叫来内侍,让把这封折子送东厂提督“自行申复”。
内侍捧着折子退出去后,武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转为深紫,长安城的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华雨田收到那封转来的公折时,正在东厂值房里审阅青州送来的第二份回函。
周海平这次连回函都懒得写,只让参议衙门转来一份公文体答复,全文四行字。
大意是“青州防务归行台节制,西厂查案须经参议副署,此前已有定章可循”。
他把那份回函搁在案角,正想提笔写点什么,内侍便捧着折子进来了。
华雨田拆开公折看了第一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翻到附议那段时目光在那七个名字上逐一停过去。
看完之后他把折子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值房里的灯烛烧到了半截,烛泪在铜座上凝成了一小片浅黄色的硬块。
他伸手把那封折子翻回正面,又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更慢,每一条越权事例后面的“有据可查”四个字,都像是在他眼底扎了一下。
他从案角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申复折纸,提笔写下了“申复”两个字。
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抽屉里翻出自己此前整理的西厂查案记录,一页一页地找。
青州那条,他手里只有当时派出密探的差票存根和一份简略的行程记录,没有周海平越权的直接证据。
并州那条,他手里只有密探回来后的口头汇报整理,连一份像样的书面证据都没有。
豫州那条更薄,当时番子扣押账册时他不在场,回来补的记录里只有一句话带过。
他把那些记录摊在案面上,与公折中列举的十余条越权事例逐条对照。
每对一条,他手里的记录就薄一分。
等全部对完,他把公折合上,把自己那摞记录也收拢到一处。
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案面上,像一柄刀和它砍过之后留下的缺口。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长安城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拂动了一下。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道模糊的长线,线上的灯火稀疏而遥远。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案后坐下,把那页只写了“申复”两个字的折纸拿起来,凑到灯焰上点着了。
纸页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铜盂里被穿堂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从头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措辞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写到青州那条时他斟酌再三,最终只写了“查案过程确有程序未周之处,容后补报”。
写到并州那条时他停了更久,落笔时只用了“密探行事或有失当,臣当约束”。
写到豫州那条时他直接略过了,只字未提。
申复折写完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华雨田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窗外有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枯枝刮过窗纸,沙沙地响。
三日后,那封公折的副本被抄录了一份,走行台与内阁之间的例行文报渠道送到了金陵。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中拆开副本时,正在批阅海图局新送来的西洋总图修订稿。
他把副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附议那七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合上副本,起身走到档案库,拉开铁柜,把副本搁在最上层与西洋总图修订稿并排放好。
他合上柜门,落了锁,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
走出档案库时,他对站在门边的张屠山说了一句:“赵台这个人,比华雨田难对付,是把不错的刀!”
张屠山没有接话,只是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柜边,站回了原处。
与此同时,金陵造船厂。
干船坞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坞底的积水已经被抽干了,露出底部铺设的旧枕木和一层细密的沙砾。
波佐站在船坞边沿,双手撑着膝盖上方的木栏杆,探着身子朝坞底看了好一会儿。
他身后站着两个徒弟,一个抱着他的旧工具箱,一个手里攥着卷尺和炭笔,两人都在等他开口。
叶展颜站在波佐左后方约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催促。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深灰常服,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
郑禾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海图局新制的造船厂平面图,偶尔抬头看一眼波佐的表情,又低头看看图上的标注。
波佐终于直起身来,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语速很快。
翻译在旁边愣了一下,斟酌着用词翻过来:“他说你们的船坞比威尼斯的大三倍,可造出来的船……龙骨不够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