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禾把茶碗搁在膝上,开始向叶展颜认真汇报。
他说,大列颠和高卢的内战还在打。
大列颠支持高卢南部的叛乱省份,高卢支持大列颠流亡的斯图亚特家族,两边在海峡两岸同时开战,商路断了将近半年。
大列颠皇家海军在比斯开湾和英吉利海峡入口处设了两道巡防线,高卢海军也在拉罗谢尔港外布了水雷区,双方的私掠船在公海上互相截杀,商船损失惨重。
威尼斯商栈的香料和丝绸存货价格已经涨了将近两倍,但运输风险太大,马可不敢大量发货。
地中海东岸的货源也开始紧张,奥斯曼帕夏那边对过往商船的检查比从前严了许多,每艘船靠港都要交一笔不菲的“安全捐”。
可大周的船队因为挂的是中立旗,加上船炮够利,反而在混乱中吃到了甜头。
郑禾在拉罗谢尔港外锚地卖了两船火药给围城的高卢军,又在多佛尔港外把一船粮食卖给了守城的大列颠人。
后来到了威尼斯,马可那边积压的存货也被他扫了一大半。
这一趟走下来,赚的银子比前四次加起来还多。
叶展颜听完之后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表情。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放下碗时碗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中立贸易的路子算是走通了。”他说,“但中立只能吃一时的利。大列颠、高卢总有一边会先撑不住。等仗打完了,商路重新通了,光靠中立就挣不到这个钱了。”
郑禾点了一下头,继续说。
“属下也这么想。”
“所以这次在威尼斯和马可谈的时候,我让他开始囤东岸的香料和丝绸,趁现在价格还没有完全涨上去。”
“等仗打完,商路一开,威尼斯商栈可以先放货,价格至少能翻三成。”
叶展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你学得倒是快。”
郑禾把茶碗搁在案角,双手搁在膝上。
“跟着督主跑了这么多年,总得学点东西。”
叶展颜从案角拿起那本手抄的欧洲海图集,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图面上慢慢划了一段。
那是非洲西海岸的一段航线,从佛得角到刚果河口,标注稀疏,锚地不多。
他看了片刻,把海图集合上,推回郑禾面前。
“下一次走得更远些。”他说,“看看能不能在非洲西岸也找一个落脚点。不用大,有水有地就行。咱们的船队走一趟要小半年,路上总得有几个能靠的地方。”
郑禾把海图集收进怀中,应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船队补给和西洋技师学堂的事,郑禾便起身告辞。
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叶展颜叫住了他。
“波佐那老头子安顿好了?”
郑禾轻轻点头回头答说。
“安排住在造船厂西侧的技师宿舍里,两间开,带一个小院。”
“他两个徒弟住隔壁,老头子今天早晨已经在船坞里转了一圈,跟工匠比划了半天,虽然话说不通,但看眼神应该是满意的。”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郑禾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案面上那摞地契抄件重新收拢,搁进案角那只上了锁的木匣中。
窗外的江风还在吹,把案上那张南洋总图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他伸手把镇纸挪了挪,压住了那页被风吹得最厉害的地方。
另一边,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长安悄然酝酿。
文渊阁值房的窗子朝北,阴天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时已经衰减成了灰白色的薄光,照在长桌上那摞被西厂查过的官员名单上,纸面泛着一层冷而干涩的白。
赵台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几份从六部抄来的密报抄件。
他已经把那些抄件按内容排了次序,最上面是三名清流官员被西厂约谈的经过记录,中间是六部中与旧党有往来但尚未被波及的人员名单,下面是华雨田近两个月来在各地清查的汇总摘要。
长桌两侧坐着五位阁老和十几名清流党官员。
有人低头翻看面前的名单,有人端着茶碗慢慢喝水,有人把双手搁在膝上等着赵台开口。
值房里的炭盆烧得不旺,偶尔炸出一两个细碎的火星,在盆沿上弹一下便灭了。
赵台等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名单之后,把手搁在桌面上,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华雨田查的是旧党,明天查的就是你我。你们以为清流就干净吗?”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把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有人把名单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些被圈出来的名字上。
赵台等那阵安静过去了,才继续往下说。
他说西厂的清查已经从地方上延伸到了六部之中,三名清流官员被约谈,虽未被捕,但家中已被翻动。
其中一人是礼部主事,赵台的旧交,被西厂番子翻查了书房和信件。
虽然没有查到什么,但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翻过一遍的感觉,比被捕更让人后背发凉。
另外两人分别是户部和工部的员外郎,都是清流中资历较浅但前途看好的年轻人。
赵台提出联合旧党中尚未被波及的官员,以“整顿朝纲”为名向女帝递交公折,要求限制东厂职权。
他强调公折不针对华雨田个人,只针对“东厂职权边界不清”这件事本身。
措辞要克制,不要直接弹劾,只请求朝廷“厘定东厂与刑部、大理寺的职责分界”。
这样女帝不会觉得是在挑战她的权威,华雨田也不好公开反驳。
几位阁老中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杨溥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表态。
他面前搁着一份户部送来的秋粮清册,翻了一半便没有再动。
他的目光从赵台脸上移到长桌上那摞名单上,又移回来。
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集会散后,几位阁老陆续起身离开。
赵台走在最后,经过杨溥身边时停了一步。
杨溥正在整理面前那摞清册,像是没有注意到他。
赵台低声说了一句:“首辅以为如何?”
杨溥把那摞清册叠好搁在案角,抬起头来看着赵台,语气不高:“这条路走不通。除非行台有人支持。”
赵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行台的人不会公开支持,但也不会拦着。”
杨溥没有接话。
他把清册放进书架夹层里,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首辅府邸后没有立刻歇脚,直接进了书房。
案上搁着今天刚到的几份公文和一只旧木匣。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封短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长安事急,清流欲动。君在金陵,可静观其变。”
他把信纸折好封上,交给老仆送往金陵。
老仆接过信时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杨溥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排向上摊开的旧手掌。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往下批。
金陵行台书房里,叶展颜在傍晚时分收到了杨溥的短信。
他把信纸展开看了一遍,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回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喉时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们终于要动手了吗?”
“呵,比我预想中要早些……”
“华雨田啊华雨田,高处不胜寒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