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禾把马可说的话全记下了。
随即,船队离开威尼斯后沿意大利西海岸南下,经那不勒斯补充了淡水,然后穿过墨西拿海峡进入第勒尼安海。
在拉罗谢尔港,他找到了上次交易时打过交道的港务官,通过港务官引荐见到了当地一家私营造船厂的技师。
拉罗谢尔的船匠比威尼斯人更务实,听到“工钱高两倍、船坞新、学徒配齐”的条件后,当场就有两个人表示愿意签契。
郑禾让他们先把契书寄到威尼斯商栈转交,等船队回程时再上船。
多佛尔港那边他没有久留。
大列颠与高卢的战事还没有结束,港口外偶尔有私掠船出没,岸上的船匠大多被征入了军中的修船队,不好挖。
郑禾在港外锚地停了两天,通过翻译向岸上递了一份招募启事,留下了威尼斯商栈的联络地址,便起锚南下了。
回程的航路与来时相同,但船队多带了三个人,波佐和他的两名徒弟在船队经过威尼斯时上了船。
波佐登船那日站在甲板上朝岸上望了很久,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随身带的一只旧工具箱放在脚边,用手掌按了按箱盖,像是确认那件东西还在。
郑禾站在舰桥上看着他的背影,对副将说了一句。
“老头子舍不得走,可他还是走了。”
“人这辈子总得有个理由离开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
闻言,副将疑惑问。
“那他是什么理由?”
郑禾想了想说。
“他徒弟想走,他就跟着走了。”
船队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时。
郑禾在航海日志中记下了波佐上船的时间和契书编号,然后在日志末尾补了一行小字:“威尼斯船匠一名,学徒两名,已上船。拉罗谢尔船匠两名,契书待取。”
他搁下笔,把日志合上收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海面上有信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把船帆鼓成饱满的弧线。
船队沿着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朝大周的方向一路东行。
金陵行台书房朝南的窗子半开着,江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案上那摞地契抄件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
叶展颜用一方旧铜镇纸压住了最上面几页,铜镇纸是吴州老铺子里买的,表面刻着几道缠枝纹,用了好几年,包浆已经养得温润发亮。
案面上铺着一张南洋总图,是海图局新绘的版本,比他上次看过的又多了几处标注。
图上的红点从吕宋一路延伸到马六甲,又从亚丁港跨过红海进入地中海,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线,把大周的钱串子撒了大半个天下。
郑禾坐在案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沾着几道没洗干净的油渍。
他风尘仆仆的脸色比上次回来时更黑了些,颧骨上晒脱的皮还没有完全褪尽。
他面前搁着一只青瓷茶碗,茶已经续过两回了,碗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叶展颜伸手从案角拿起那摞地契抄件,一张一张翻过去。
纸是西洋事务局统一誊抄的,每份契书都按着原本的格式抄录,末尾附了中人签字和当地官署的印鉴说明。
第一份是吕宋甘蔗园。
郑禾说在吕宋岛中部内湖省看中的一片坡地,约三百亩。
这里原属当地土司名下,因土司欠了商栈的糖款还不上,愿意以地抵债。
契约上标注着四至边界,东至溪流,西至旧椰林,南至山脊,北至官道。
郑禾在附页里补了一句:“坡地日照足,溪流可引灌,甘蔗一年两熟,土人愿留佃。”
叶展颜看完没说话,把契书搁在案面左侧,又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是亚丁港淡水井。
郑禾说亚丁港的淡水向来紧缺,商船补给全靠远处山泉引来的旧渠,流量不稳定。
他在港外北侧约三里处发现了一处旧井,井水虽不算丰沛,但水质清甜,且井位不在港口炮台射程之内。
原主是本地一个商人,郑禾用商栈的货价折扣和一笔现银把井买了下来,附加条件是原主协助维护井渠。
契书末尾标注着“大周西洋事务局代管,租期九十九年”。
叶展颜把这份契书翻了翻,在“租期九十九年”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在第二张的位置。
第三份是威尼斯运河货栈。
郑禾说马可帮着牵的线,原主是运河边一家老染坊,染坊主人年迈无子,想关铺子回乡养老。
货栈临运河,有水门和卸货台阶,后面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搭棚。
郑禾用现银买断了七十年的使用权,附条件是把原染坊的几名伙计留用为仓管。
契书上贴着威尼斯市政署的印鉴拓片,标注里写明了水门宽度和卸货台阶的承重。
叶展颜看完了,搁在第三位。
第四份是马六甲商铺。
郑禾说马六甲城里靠近码头的一条旧街,原来是一家华人开的杂货铺,铺主欠了赌债急着脱手。
铺面不大,两间开,后面带一个小院和一口井。
位置极好,离码头不到百步。
叶展颜看到这份契书时多看了两眼,马六甲是东西洋交汇的口子,铺子不大,可位置比大小值钱。
郑禾在附页里写着:“铺面可改设货栈兼联络点,后小院可住人。井水清,常年不涸。”
叶展颜把这份搁在第四位。
第五份是苏伊士补给站。
郑禾说在苏伊士地峡北端锚地东侧约两里处买下了一片荒地,面积不大,约十来亩,靠近淡水泉眼。
郑禾在原地搭了几间简易棚屋,留了四名商栈伙计常驻,专门替过路商船补充淡水和干粮。
契书上的地价不高,原主是当地一个部落的头人,交易时请了奥斯曼帕夏的翻译官做中人,帕夏衙门盖了印。
叶展颜翻到第五份契书的末尾,看见郑禾在附页里写了一段小字:
“地峡淡水泉眼附近有法郎机人的商队活动,称奉法郎机国王之命勘测地峡通路,已在东南约五里处扎营。其商队管事曾来询问补给站是否出售,被拒。”
叶展颜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契书放在第五位,与其他四份并排。
五份契书在案面上从左到右排开,纸页大小不一,印鉴颜色各异。
但每一份的末尾都标注着同一行字:“大周西洋事务局代管,租期九十九年。”
叶展颜把五份契书依次又翻了一遍,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在汇总报告的末尾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一个“扩”字。
笔画收得利落而稳,收尾处没有多余的顿挫。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把那页汇总报告推到案面中央,让郑禾看。
郑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朱笔的“扩”字,抬起头来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喉时他像是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然后把碗放回原处。
“你买的不是地。”他开口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落定的事,“是路。路买够了,以后就是别人来求我们……你以后就会懂了。”
郑禾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把五份契书重新收拢,按着原来的顺序叠好,放回随身带来的牛皮公文包中。
叶展颜又问了一句:“欧洲那边现在什么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