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把脚上的胶靴鞋带系紧,站起身踩了踩台阶下的碎石子。
晨雾刚刚散开,远处的山梁上隐隐约约传来了敲锣打鼓的热闹动静。
今天是大石坝最后合龙的日子。
两辆吉普车停在庄园门前,后备箱里装了四大桶从县水产局拉来的鲜活鱼苗,还有两坛子准备犒劳工人的陈年老米酒。
阿诺换了一身利落的蓝布棉袍,两只脚踩着小胶靴,早就爬上了副驾驶座。
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装满碎馒头渣的小布袋,那是她准备用来喂小鱼苗的。
林啸坐进驾驶位,挂上挡位,车子平平稳稳地开出了大门。
车轮碾过深南大道的平路,拐进了通往横岗背村的新公路。
路两旁的水杉树已经抽出了嫩黄色的细芽,田坎上的野油菜花开得一片金黄,几个放鸭子的老汉坐在田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横岗背村后的山梁脚下。
原本干涸的乱石滩上,已经矗立起了一座高达四米、全部用厚青石条和水泥浇筑的大水坝。
两村三百多个社员全聚在坝头上,手里提着抬筐和粗木杠子。
牛老蔫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粗布大褂,同魏书记并排站在大石坝正中央的缺口旁边。
缺口只有两米宽了,后山奔涌而下的清澈泉水正顺着这道狭窄的口子哗哗往下淌,撞在底下的碎石上溅起白色的水浪。
牛老蔫两只手扶着拐杖,伸着脖子往山道上张望。
老汉吸了口烟,眼神动了动。
今天这大石坝要是合了龙,牛角岭几百年吃不上足水的老毛病就算彻底断了根了,往后村里的娃娃再也不用挑着水桶上山排队了,这可是全族人求了几辈子的天大福气啊!
“林总来啦!”
海叔站在高处的石台上大喊了一声。
社员们纷纷转过身,脸上满是激动的汗水。
林啸推门下车,踩着石阶走上了坝头。
工程队的陈师傅戴着红色安全帽快步迎上前来,递过一把大瓦刀。
“林总,两侧的坝体已经完全固化了,底下的松木桩打得死死的,就等这最后两块重基石落下去封口了。”
林啸接过瓦刀,低头看了看水流湍急的缺口。
合龙最讲究一气呵成,要是石头卡不严实,激流很容易把水泥浆子冲走,必须得沉稳有力才行。
他把手里的瓦刀递回给身旁的石匠师傅。
“开始吧,让后生们稳住杠子,听号子一起下。”
陈师傅吹响了胸前的哨子,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荡开。
“合龙喽!起大石!”
八个精壮后生赤着肩膀,抬着一块两千斤重的青石长条,迈着稳稳的步子走上了缺口边缘。
“一!二!落!”
巨大的石条平平整整地顺着滑道滑了下去,重重卡在了两侧预留的凹槽里头。
“咚!”
激流猛地一顿,被生生阻断了大半。
紧接着,赵铁柱带着几个老兵将十几袋速干水泥浆和搅拌好的小鹅卵石倒进了接缝里。
牛老蔫同魏书记一人拿着一根大木夯,用力在石缝上夯实。
奔腾的泉水被彻底拦在了大石坝的里头。
原本狭窄的溪流开始向两侧平缓的山洼蔓延开来,水位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往上涨,把光秃秃的乱石滩变成了一片平整碧绿的清亮水面。
“成了!水留住啦!”
两村的社员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农抹着眼泪笑出了声。
阿诺提着一个小木桶,在赵铁柱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刚形成的库区浅滩边上。
桶里装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鱼苗,只有指头长短,黑压压的一片在水里欢快地打着转。
阿诺慢慢蹲下身子,把木桶倾斜着浸入清凉的泉水里。
“快游吧,小鱼儿,这里水深草多,好好长大呢。”
小鱼苗感受到更广阔的水流,纷纷顺着水流蹿了出去,眨眼间就散进了碧绿的湖水深处。
阿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回头看着林啸,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洒在刚刚成型的大水库上,微风吹拂,水面上荡起一道道金色的细波浪。
林啸站在高高的石坝顶端,看着向阳坡那边正在平整操场的希望小学,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了身边的海叔。
海叔双手接过烟,笑得合不拢嘴,弯腰捡起一块碎火柴擦燃了火。